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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4月15日，上午八点四十分。

广州流花路展馆外的广场上已经聚集了黑压压的人群，穿西装的、拎皮箱的、举着公司牌子的，从各个方向涌向入口。广播里正在用中英文轮流播放入场须知，声音被嘈杂的人声压得几乎听不清。

林远舟站在展馆外檐下，看了一眼手表。

“还有二十分钟开门。”站在他旁边的张秋生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紧张。

林远舟没有说话，目光扫过展馆外墙上那幅巨大的广告牌——“远舟·中国设计”。今年广交会组委会首次在展馆外立面设置了品牌展示区，裕盛是第一个把广告挂上去的本土民营企业。

这是许正明三周前通过赵国栋的关系争取来的。赵国栋给组委会写了一封推荐信，措辞直接：“此企业连续六年参展，累计成交额逾千万美元，已注册自有品牌，为本届展会重点推荐展商。”

推荐信里没有虚报数字。裕盛六年累计成交额确实已经突破了一千三百万美元。

“入口开了。”张秋生低声说。

人群开始往前涌动，穿白色制服的保安打开铁栅栏，人流像水一样涌进展馆。林远舟看到不少人进场后不是往自己的展位跑，而是先在通道口的展位分布图上找“远舟”的位置——外立面广告的作用出来了。

他转身走进展馆。

从主通道往里走约三十米，右手边第三个展位，就是裕盛的120平米特装展位。远远的，林远舟就看到那面三米长的灯箱已经亮了。

暖白色的灯光从柔光布后面透出来，照在那一行字上：

“一个中国年轻人，想让世界看到中国设计，所以有了‘远舟’。”

灯箱下方是开放式产品体验区，八个展示台呈弧形排列，每个展示台上都摆着不同系列的样品：家居、厨房、卫浴、收纳、办公、旅行、儿童、户外。每个系列都配有统一的白底黑字说明牌，上面印着产品名称、材质、尺寸和价格区间。

体验区后面是洽谈区，六张圆桌配四把椅子，桌上已经摆好了中英文双语的品牌手册和名片夹。

整个展位的风格和周围的标准展位形成了鲜明对比——隔壁的展位上，样品用透明胶带贴在背景板上，报价单是手写的，连灯光都没有。

“看样子我们是第一个进来的。”张秋生说。

“有第一批人进来了。”林远舟说，目光落在通道入口处。

五个拎着公文包的采购商正沿着主通道朝这个方向走来。为首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穿藏蓝色西装，白衬衫没打领带，步伐很快。他走到裕盛的展位前，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看样品，先看了那面灯箱。

看了大约十秒钟。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展位分布图，抬头看着林远舟：“远舟？你们是做哪块的？”

林远舟走过去，递上一张名片：“家居用品。主要做设计类产品，这是我们的产品手册。”

对方接过名片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一下：“你们有自己的工厂？”

“我们在珠三角有八家核心合作工厂，”林远舟说，“从设计到成品，一条线管到底。这是我们的产品线介绍。”

中年男子翻开了产品手册。

第一页不是产品，而是一张跨页的照片——1997年第一批发往洛杉矶的货柜，旁边配着一句话：“远舟的产品，从第一天出海就贴着这个名字。”

他翻了一页，又翻了一页，动作越来越慢。

“这四个系列的配色不一样，你们分风格？”他抬起头。

“对，”林远舟说，走到展示台旁边，拿起一个白色的收纳盒，“这条是北欧极简风，主打原色、白、浅灰。另外三条是针对不同市场风格做的定位。”

“北欧极简……”中年男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你们自己设计的？”

“我们有六个人的设计团队，”林远舟说，语气平静，“从去年开始，每个月出一个新系列。今年春交会我们带了四个完整系列上线。”

中年男子没有立刻说话，拿起那个收纳盒翻过来看了一眼底部——底部印着“远舟”的LOGO，

“MadebyYuansheng,designeda.”

他把收纳盒放回展示台，看了一眼手表，然后说：“我九点半约了另一家公司的会谈，九点二十五到这里继续聊，可以吗？”

“可以。”林远舟说。

中年男子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张秋生看着他的背影，小声说：“他好像是……”

“什么？”

“我好像上周在《国际商报》上看过他的照片。”张秋生说，“上面写的是……某个跨国零售集团的亚洲采购总监。”

林远舟没有说话，目光落在刚才中年男子站过的位置。旁边的小桌子上，对方留下了一张名片。

他走过去拿起来看了一眼：

“gWei·AsiaSDirector·MetroGroup”

德国麦德龙。

他把名片放进名片夹里，抬头看了一眼展位入口——已经有五六个人停在灯箱前，正在看那三行字。

“体验区准备开放，”林远舟说，声音比刚才高了半个调，“秋生，你去门口接引一下。第一批进来的客户，不管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先引导到体验区。”

张秋生应了一声，快步走向展位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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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点二十分。

林远舟看了一眼展位里的状况，心里默数了一下——体验区的八个展示台前，已经站了将近三十个人。洽谈区的六张圆桌坐了五桌，每桌都有人在翻品牌手册。

比预想的来得多。

他走到第三个体验台前，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女性正在看那个白色收纳盒。她的胸牌上写着“Eily·TargetS”。

“Needanyhelp?”林远舟用英文问。

艾米丽抬起头，笑了一下：“I’veseenyourbrandstoryoutside.”她指了指门外的方向。“Thelightbox.Itcaughtyeye.”

林远舟点了点头：“That’sthereofourbrand.”

“I’vebeenaforthreeyears,”艾米丽说，把收纳盒拿在手里转了一圈，看了看底部，“andI’veneverseenaesesupplierhaveabrandstoryonabooth.”

她的语气不是恭维，更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Becaeostesesuppliersdon’thaveastory,”林远舟说。他拿起旁边的一个竹制纸巾盒，“Thisproduct,forexaple.Wedesigtorepcepsties.Theaterialisrenewable,theshapeissiple,andthepriceispetitive.That’sourstory—gooddesign,goodprice,goodaterials.”

艾米丽接过纸巾盒，拿在手里反复看了几遍，然后把它放回展示台，从包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远舟：“Eailyourcatalog.Fullversion.”

林远舟接过名片，看了一眼。名片上印着她的头衔：“SeniorBuyer—HoGoods”。

他点了点头，把自己的名片也递了过去。

艾米丽打开名片夹，把名片收好，然后指了指旁边的一个展示台：“Thatbabooset—doyouhaveitdifferentlors,orjtnatural?”

林远舟走到那个展示台前，拿起一个深棕色的竹制笔筒：“Wehaveofishes.Naturalanddarkroast.Thedarkonegoesthroughacarbonizationprocess,whichakesitoredurable.Saprice.”

艾米丽的眉毛动了一下，显然对这个信息感兴趣。她拿出一个小笔记本，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You’llbeatthefairforthewholeweek?”她问。

“Allweek.Booth3C-12.”

“I’llbrgylleaguetoorrow.”艾米丽收起笔记本，笑了一下，“She’stheonewhoakesthefaldecisiononhogoods.”

她转身走向展位出口，在经过那面三米灯箱时，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三行字。然后她停了一下，从包里拿出一个傻瓜相机，对着灯箱拍了一张照片。

林远舟看到了这个细节，但他没有走过去。他站在体验台后面，继续迎接下一个客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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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点二十七分，广交会官方记者带着摄影师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