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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洛杉矶的阳光透过酒店窗帘的缝隙落在林远舟的脸上。
他醒得很早。身边的苏晚晴还在睡,呼吸平稳,眉头终于舒展了。昨晚入睡前,她把孙德茂那张认罪书复印了三份,原件锁进酒店保险柜,复印件分开放好——这是她在裕盛养成的习惯:重要的东西,永远不要只放一个地方。
林远舟轻手轻脚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南加州的天空湛蓝得发亮。远处有海鸥掠过屋顶,飞向市中心的方向。今天是庭审的第二天——不,准确地说,是昨天陪审团裁定“不侵权”之后,法院还要就反诉部分进行最终听证。怀特律师昨晚告诉他,反诉的听证会安排在上午十点,预期不会超过两个小时。
“法官已经倾向于支持我们的反诉请求,”怀特在电话里的声音很平静,“孙德茂的律师团队昨晚提交了撤诉申请,但反诉部分是独立的——法官可以直接裁定。”
林远舟没有问他有多大的胜算。到了这一步,他知道只剩下最后一道手续。
九点半,林远舟和苏晚晴、张秋生三人走进法院大楼。
今天的氛围和昨天完全不同。昨天是紧张、焦灼、等待的无形压力;今天,走廊里的人流稀稀落落,记者的数量也少了些。他们关注的是“中国公司赢了大厂”的新闻,而不是后续的法务程序。
在电梯里,张秋生看了一下手表:“十点开始,中午之前能搞完不?我下午想去看看洛杉矶的工厂设备展。”
“你还真有闲心,”苏晚晴笑了。
“老林说了,美国市场要扎根,生产设备也得懂。”张秋生理直气壮地说,“我这个管供应链的,不学习怎么跟上节奏?”
林远舟没有说话,但他的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张秋生就是这样的人——你给他一个任务,他永远不会问为什么要做,只会去想怎么做。七年前那个在汕头出租屋门口犹豫着要不要把两千块借给他的木匠,如今已经成长为一个能在陌生城市主动找资源的人。
电梯门打开,他们走进三楼的法庭。
法庭里人不多。孙德茂的律师团队已经在左侧的原告席上坐好了,几个人面色凝重,桌子上摊着厚厚的文件。但孙德茂不在。
林远舟的目光扫了一圈,落在后排的旁听席上——那个位置坐着昨天自称孙德茂小舅子的男人。他今天换了件浅灰色西装,神情平静,手里握着手机,正在发信息。
他没有和林远舟对视。
布莱克法官准时在十点整走进法庭。他坐下后,没有多余的废话,直接看向原告席。
“本庭在昨天陪审团裁决后,已经重新审阅了被告的反诉材料,”布莱克法官的声音在法庭里回荡,“反诉方林远舟及远舟美国公司指控原告孙德茂的专利侵权诉讼构成恶意诉讼,并要求原告承担全部律师费用及相关损失。”
他的目光落在孙德茂的代理律师身上:“被告方对此是否有最终陈述?”
孙德茂的律师站起来,清了清嗓子:“法官大人,我方当事人昨晚已经签署了放弃上诉的声明。对于反诉部分,我方——”
“你的当事人今天没有出庭,”布莱克法官打断了他,“我已经注意到这一情况。请问,他是否有合理的理由缺席今天的听证?”
律师的脸僵了一下:“法官大人,我的当事人目前不在加州。他……”
“那他的陈述由你代为表达?”
“是。”
“好。请继续。”
孙德茂的律师深吸一口气:“我方承认,在提起诉讼之前,我方的专利证据审查确实存在疏漏。但我方坚持认为,这不是主观恶意的——”
“律师先生,”布莱克法官再次打断他,“本庭昨天已经看过你方专利注册时提交的原始设计图,以及被告方提交的1995年中国市场销售记录。两个设计之间的相似度是多少?”
律师沉默了几秒:“……超过百分之九十五,法官大人。”
“那你方的专利,本质上是将已经在公开市场上销售的产品,在美国重新注册了一遍。考虑到你方当事人在中国外贸行业从业多年,我不认为他对‘在先设计’这一概念毫不知情。”
律师没有回答。
布莱克法官没有再看他。他转向怀特律师:“被告方的反诉请求已经详细列明,包括律师费、诉讼开支、以及因诉讼导致的美国市场业务损失,总计要求赔偿六十五万美元。被告方是否还有补充?”
怀特律师站起来:“法官大人,我方请求法庭在裁定恶意诉讼成立的同时,判决原告承担惩罚性赔偿。按照加州民事诉讼法的相关条款,对于明显恶意的诉讼行为,法院可以判处额外不超过实际损失三倍的惩罚性赔偿。”
孙德茂的律师立刻站起来:“反对!我方——”
“反对无效,”布莱克法官说,“惩罚性赔偿在加州法律中是合法的,且适用于本案情形。不过,本庭会先对恶意诉讼本身作出裁定。”
他低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文件,然后合上。
“本庭裁定如下——”
法庭里安静极了。
“经过审阅全部证据和庭审记录,本庭认为,原告孙德茂在明知其专利存在‘在先设计’问题的情况下,仍然向本庭提起专利侵权诉讼,并在诉讼过程中使用虚假陈述和误导性证据。其诉讼动机明显不是为了维护合法的知识产权,而是为了打压商业竞争对手。”
“故本庭裁定:原告孙德茂的诉讼构成恶意诉讼。原告需承担被告方的律师费及全部诉讼开支,共计六十五万美元。此外,本庭判处原告额外支付三十万美元的惩罚性赔偿,以惩戒其恶意诉讼行为。”
“总计赔偿金额——九十五万美元。”
法官的锤子落下。
“本庭宣布——此案全部结案。”
孙德茂的律师坐在原告席上,一动不动。他的脸没有太多表情,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地、反复地敲击着——就像是在数时间。
法庭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所有人转头——
孙德茂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色铁青。他站在法庭的门口,像一尊被风干的雕像。他的目光穿过法庭,直接落在林远舟身上。
两个人隔着十多米的距离,对视。
林远舟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坐在被告席上,看着那个曾经不可一世的男人——那个在1994年广交会上派人来“招安”他的深圳大佬,那个用信用证诈骗坑害无数供应商的奸商,那个陷害父亲入狱的幕后黑手。
“孙先生,”布莱克法官平静地说,“你的律师刚才已经替你接受了法庭的裁定。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孙德茂没有回答法官。他仍然看着林远舟。
几秒钟后,他转身,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法庭里再次安静下来。
张秋生从旁听席上站起来,走到林远舟身边,低声说:“他输了。彻底输了。”
“嗯。”林远舟应了一声,但目光还停留在那扇关上的门上。
他以为自己会感到痛快,或者释然。但没有——更多的是一种结束后的空白,像是一部长篇电影终于走到了片尾字幕的起点。
苏晚晴走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怀特律师开始收拾文件:“林,我会把裁定的正式文本发给你。银行转账信息也一并附上。这笔赔偿款,你打算怎么处理?”
林远舟回过头来,目光落在旁边的记者身上——有几个人一直在角落等着。
他想了想,说:“这笔钱,我会捐给慈善机构。”
记者们一下子围了上来。
“林先生——能说得具体一点吗?”
“林先生——为什么要捐掉?”
林远舟停下脚步,站在法庭门口的走廊里。他看了一眼窗外——太阳正好从云层中露出来,光线明亮得刺眼。
“这笔钱,来自一个试图用法律武器打压竞争对手的人,”他说,“但我认为法律应该是保护创新和公平的,而不是用来报复的工具。我把这笔钱捐给帮助中国中小企业做知识产权法律普及的公益组织——希望每一个走出去的中国企业,都能学会保护自己,也能学会尊重法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