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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远舟走回办公室时，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是个温州号码，他认识这个号段。他犹豫了两秒，接了起来。

“林总，我是鸿图。”

电话那头的嗓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带着一种林远舟以前从未在方鸿图身上听到的东西——低姿态。

“方老板，很久没联系了。”林远舟的语气平淡。

“是。”方鸿图那头顿了一下，“林总，能不能见一面？我到汕头了，刚下火车。”

林远舟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四点二十分。他想了想，说：“明天上午十点，我公司。”

“好。”方鸿图应得很快，“谢谢林总。”

挂了电话，林远舟坐在办公桌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苏晚晴推门进来，看到他的表情，问：“谁？”

“方鸿图。”

苏晚晴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来干什么？”

“不知道。”林远舟说，“但语气不太一样。以前打电话，他总有一股‘温州老板’的硬气，今天说话像个跑业务的。”

“见吗？”

“见。”林远舟站起来，走到窗前，“明天上午十点，你也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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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五分，前台打电话进来：“林总，一位姓方的先生到了，没有预约，但他说和您约了十点。”

“让他进来。”

方鸿图走进林远舟办公室时，林远舟差点没认出他来。

三年没见，方鸿图瘦了一圈，脸上的肉垮下去，颧骨突出来。穿着一件灰色夹克，袖口的线头已经起了毛边，皮鞋边缘也有磨损的痕迹。和当年那个穿着皮夹克、戴金表、说话带着温州口音硬气的方老板比起来，像换了个人。

“林总，苏总。”方鸿图在门口站了一下，微微欠了欠身。

“坐。”林远舟指了指沙发，“喝什么？”

“白开水就行。”

苏晚晴坐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把一杯白开水放在方鸿图面前。方鸿图双手捧着杯子，低着头，好像在组织语言。

沉默持续了大约十秒。

林远舟没有催。他靠着沙发，看着方鸿图，等他开口。

“林总，我……”方鸿图抬起头，目光和林远舟对视了不到两秒又移开了，“我是来求你的。”

林远舟没有说话。

方鸿图深吸一口气：“我的工厂，快撑不住了。”

他断断续续地讲了将近二十分钟。

2000年之前，方鸿图的温州工厂靠低价接单，日子还能过。一个杯子别人报价2美元，他报1.2美元。虽然利润薄，但量大，一年也能做两三百万美元的生意。

但2000年下半年开始，情况变了。

中国入世的影子一出来，海外客户的口味就变了。以前客户只问价格——谁的便宜就用谁的。现在客户开始问：工厂有没有ISO认证？有没有验厂报告？能不能做FOB或者CIF？交期能不能稳定在30天以内？

方鸿图的工厂什么都没有。他手上最大的几个客户——东南亚的——也在金融危机后倒闭了一批。剩下的客户压价越来越狠，订单越来越小，付款周期越来越长。

“去年一年，我亏了大概八十万。”方鸿图的声音干涩，“我把前几年赚的都填进去了。今年上半年，就接到一个二十万美元的订单，还压了三个月的账期。我连工人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

他抬起头，眼眶有点红：“林总，我走投无路了。”

林远舟端起自己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动作很慢，像在给方鸿图留时间。

“你跟我说这些，你想要我做什么？”

方鸿图咽了一口唾沫：“我想……让我的工厂给裕盛代工。”

林远舟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苏晚晴一眼。苏晚晴微微点了点头，意思是“可以考虑”。

“你知道裕盛对代工厂的要求吗？”林远舟问。

“知道一些。”方鸿图说，“我打听过。张总之前带人来温州验过几个厂，标准我都看到了——质量、交期、社会责任、环保，都有要求。”

“那你还来找我？”林远舟的语气没有嘲讽，但也没有温度，“你的工厂，按裕盛的标准，能过几个？”

方鸿图的嘴唇动了动，最后说：“……零。”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那你怎么给我代工？”

“我可以整改。”方鸿图说，“只要你说标准，我改。工人培训、设备更新、原料升级、质检流程——你提，我做。哪怕把工厂全部推倒重来，我也认。”

林远舟靠在沙发上，看着方鸿图。他想起1995年秋天，方鸿图第一次出现在他展位前的样子——西装革履，说话硬气，一副“温州老板什么场面没见过”的姿态。这么多年过去了，硬气的壳全碎了。

“你的工厂，现在有多少人？”

“包括办公室和车间，差不多六十个人。”

“设备呢？”

“六台注塑机，三台组装线。都是国产品牌，用了四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