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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总感叹了一声:“我九零年开始做对美贸易,干到现在,还在给美国中间商供货。你倒好,直接打进Target和沃尔玛了。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林远舟正要说什么,工作人员走进来:“各位领导,颁奖仪式要开始了,请跟我来。”
颁奖仪式在展馆的主舞台上举行。
台下坐了上千人——参展商代表、采购商代表、媒体记者、外贸系统的各级领导。
主持人是一个穿着红色礼服的女司仪,声音清脆悦耳:“限公司董事长,林远舟先生!”
台下响起掌声。
林远舟从座位上站起来,整了整西装,大步走上舞台。
聚光灯打在他身上。
他从主持人手里接过奖杯——水晶做的,底座上刻着“第90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杰出参展商”几个金字。
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乌压压的人群。
然后,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画面。
那是1994年秋天。
他第一次来广交会,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脚上是张秋生借给他的皮鞋——大了半码,走路的时候有点晃。他扛着一个从工厂借来的样品箱,在展馆里转了三圈才找到自己的摊位——三十平米,在角落里,隔壁是个卖塑料花的老王。
那三天,他站在那个角落里,一遍遍向路过的外商推销自己的产品。
大部分人都没停下来。
偶尔有人看一眼样品,问两句价格,然后就走了。
三天下来,他拿到了三百万美元的意向订单。在当时,已经算是一个奇迹。
但现在回头看——三百万美元,只是今天的一个零头。
“林总,请发表获奖感言。”主持人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林远舟看着话筒,沉默了两秒钟。
“七年前,”他说,“我第一次来广交会。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团队,没有客户,只有一个从朋友那里借来的样品箱。”
台下安静了。
“我记得很清楚,第一天开馆的时候,我站在我的展位前,看着旁边那些大公司的展位——他们的展位比我大十倍,样品比我的好十倍,连业务员的英语都比我的流利。我当时在想,我什么时候能像他们一样?”
他停顿了一下。
“七年后的今天,我站在这里。”
台下响起了掌声。
他等掌声停了,继续说:“但我想说的不是我自己。我想说的是——不要小看任何一个今天还一无所有的人。因为你不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他明天会做什么,他后天会变成什么样。”
掌声更大。
林远舟微微鞠了一躬,走下舞台。
回到后台,苏晚晴已经在那里等他。
她没有说话,只是握住了他的手。
林远舟感觉到她掌心的温度,侧过头,轻声说了一句:“走吧,还有最后一天的收尾工作。”
苏晚晴点了点头,没有放手。
两人并肩走出后台。
展馆里的人流已经开始散去,清洁工推着清洁车在过道里穿行,一些参展商正在拆展位、打包样品。
林远舟走到裕盛的展位前,站住了。
一个工人正在梯子上,把LED屏幕上的“远舟”LOGO拆下来。
“等一下。”林远舟说。
工人停下动作,回头看他。
“这个LOGO,留着吧。”林远舟说,“明年春交会还要用。”
工人点了点头,从梯子上下来。
林远舟站在展位中央,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展柜、拆了一半的样品架、墙角堆着的产品手册和包装箱。
五天前,这里还人声鼎沸。现在,只剩下无声的安静。
张秋生从旁边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远舟,工厂那边的排期已经安排好了。第一批货,两周后出货。”
“好。”林远舟接过文件夹,翻了翻,“辛苦了。”
“辛苦啥。”张秋生咧嘴笑了,“两千五百万的订单,我干到明年都乐意。”
林远舟也笑了。
他合上文件夹,看了一眼手机——已经傍晚六点多了,广州的天色开始暗下来。
“走吧,今晚我请客。”
“去哪吃?”苏晚晴问。
林远舟想了想:“去那家潮汕菜馆吧——就是七年前,我第一次带你们去的那家。”
苏晚晴和张秋生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
七年前的那家潮汕菜馆——那顿饭,六个人,花了九十八块钱。林远舟点的菜,全是便宜的。
现在,他请得起广州最好的餐厅。
但他还是想去那家。
一行人走出展馆。
林远舟走在最前面,苏晚晴跟在他身侧,张秋生和几个业务经理跟在后面。
走到门口的时候,林远舟回头看了一眼展馆。
灯光依然亮着,“中国进出口商品交易会”几个大字,在夜色里熠熠生辉。
他想起了1994年的那个傍晚——
那天,他站在同样的位置,口袋里只剩下一百多块钱。他不知道下顿饭在哪里,不知道明天的火车票钱够不够,不知道自己带的那些样品,会不会被人看上。
但现在,他知道了。
他转过身,没有再看。
“远舟。”苏晚晴叫了他一声。
“嗯?”
“明年的目标是什么?”
林远舟脚步没有停,但他的声音很平静:“四千万美元。”
苏晚晴没有惊讶,只是点头:“好。”
夜色中,几辆车驶出展馆停车场,汇入城市灯火通明的车流里。
林远舟坐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发了一会儿呆。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只水晶奖杯——
杰出参展商。
他把奖杯放在膝盖上,手指轻轻摩挲着底座上的刻字。
明天,他还要回公司,处理这两千五百万美元的订单。供应链要调配,产能要排期,质量要盯控,出货要跟踪。
但今天,他可以稍微放松一下。
车窗外,广州塔的灯光在夜色中闪烁。
林远舟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睡着,只是让思绪短暂地停了一会儿。
等着他的,还有更远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