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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广州回来后的整整五天，林远舟几乎没有离开过办公室。

他让李牧准备的那份“全链条数据开放预案”，从最初的二十页，被他反复打磨到了四十七页。每一组数据后面都附上了来源标注和审计轨迹，每一张表格都做了中英文双语版本。他甚至让苏晚晴把洛杉矶海外仓过去十二个月的出库记录按周拉出来，把所有异常情况——哪怕是延迟了两小时出库的记录——都做了原因分析和整改说明。

“你这是要把沃尔玛的审计部门变成你的证人。”苏晚晴翻着那份厚厚的文件，声音里带着佩服。

“在沃尔玛面前，你不透明，他们就不会信任你。”林远舟说，“他们要的不是最好的，而是最可控的。”

周一傍晚，他和苏晚晴飞抵洛杉矶。在海外仓旁边的一家快捷酒店住了一晚，第二天一早，他们租了一辆车，沿着I-40公路向东开进了阿肯色州。

本顿维尔是一个小城。如果不是沃尔玛把全球总部设在这里，这个地方大概永远只会在美国地图上占一个不起眼的小点。林远舟开车沿着沃尔顿大道往前走，两侧是整齐的灌木和低矮的建筑，没有摩天大楼，没有玻璃幕墙——沃尔玛的总部大楼看起来更像一栋中西部大学的行政楼，灰色外墙，方方正正，毫不起眼。

但就是这个毫不起眼的大楼里，掌控着全球最大的零售帝国。

林远舟把车停在了访客车位上。他和苏晚晴走过安检闸机，在前台登记，拿到了两张访客胸牌——上面用粗体字印着“VISITOR”，下方签注着到访时间和会谈对象。

辛普森已经在一楼大厅等着他们了。他今天换了一套深灰色西装，打了一条暗红色的领带——比在广州见面时正式得多。

“林先生，欢迎来到本顿维尔。”辛普森伸出手，“你是我见过的第二个主动要求来总部谈合作的中国供应商。上一个还是五年前的韩国人。”

“其他人不来吗？”

“大部分觉得在区域采购中心谈就够了。来总部的，要么是野心太大，要么是真的准备好了。”辛普森看了林远舟一眼，“我猜你是后者。”

“你猜对了。”

辛普森带他们上了二楼，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推开了一间会议室的门。

会议室不大，能坐六到八个人。长桌正中间放着一台老式的电话会议终端，墙上挂着三块白板，其中一块写着密密麻麻的采购数据。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光影。

已经有人在里面等着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光头，戴着金边眼镜，身材偏瘦，穿了一件沃尔玛的标志蓝polo衫。他坐在桌子的主位上，手里拿着一份薄薄的文件夹，看到辛普森领着人进来，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辛普森介绍道：“这是迈克尔·邓肯，沃尔玛全球采购中心家居品类副总裁。”

邓肯点了点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请坐。”

林远舟和苏晚晴坐了下来。

邓肯没有寒暄，甚至没有等辛普森开口，直接看着林远舟说：“你的背景资料我看了。裕盛贸易，1995年成立，总部从汕头迁到深圳，2001年出口额超过三亿美元。自有品牌‘远舟’目前覆盖家居和部分小家电品类，已进入Target全美1500家门店。洛杉矶有前置仓和本土销售团队。”

他合上文件夹：“我说得对不对？”

“一个字不差。”林远舟说。

“那我也直接说我们的条件。”邓肯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色彩，像是在念一份标准操作流程，“沃尔玛对你这个供应商有兴趣，但兴趣仅限于——你们的产品品质和我们现有供应商体系相比有差异化优势。Target给我们开了一个好头，他们选供应商的眼光确实不错。”

他停顿了一下：“但是，林先生，沃尔玛的报价体系要求你给我们比Target再低10%的价格。这是底线。”

林远舟没有急于回答。他把随身带来的那本四十七页的文件推到桌面上，说：“这是裕盛过去十二个月的供应链全链条数据。包括产能利用率、出货准时率、质量合格率、客诉处理周期，以及洛杉矶前置仓的配送时效。”

邓肯伸手拿过文件，没有翻开，只是用手指敲了敲封皮。

“我可以看不？当然可以。但数据和价格一样，都是手段，不是目的。沃尔玛要的是客户在货架前拿到商品时的惊喜感——价格足够低，品质足够好。这个公式很简单，但很少有供应商能同时满足两头。”

“你们可以满足，但前提是我们必须保留品牌露出。”林远舟说，“这是我在广州就向辛普森先生提出的条件。”

邓肯的目光微微变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辛普森，又看回林远舟。

“品牌露出。你知道沃尔玛的货架上，除了我们自己的品牌GreatVae，其他制造商的品牌需要单独审批通道。”

“我知道。所以我亲自来谈。”

邓肯微微俯身，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你要品牌露出，意味着你的产品不能按沃尔玛的规格生产，必须带着你自己的包装、自己的LOGO、自己的品牌故事上架。这在供应链上会多一个环节——我们需要确认你的包装规格、条码系统、营销文案和我们的系统兼容。这不是做不到，但增加了复杂度。复杂度就是成本。”

“所以我带来的不只是品牌露出的要求，还有解决方案。”林远舟翻开自己的文件，翻到第十七页，“这是我们的包装规格数据——尺寸、材质、承重、印刷标准，完全符合沃尔玛供应商包装手册的最新版本。条码系统我们已经做到第三方预备案，可以提供GS1标准条码直接对接沃尔玛的WERCS系统。”

他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页都对应一个预设问题：“物流数据对接——洛杉矶海外仓已部署与沃尔玛RetailLk系统兼容的库存管理接口；产品合规——所有‘远舟’品牌产品已通过UL、FCC、CPSIA等美国市场强制认证；社会责任——我们所有核心供应商已通过BSCI和SMETA审核，报告附在后面。”

他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看着邓肯：“这些，不是一个贴牌厂能做到的准备。”

会议室安静了大概有七八秒。

邓肯没有翻他的文件，而是看着林远舟的眼睛。这个五十多岁的美国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你的准备工作，比我预期的好。”

他转向辛普森：“大卫，你之前说他们只有四十分钟。”

辛普森看了林远舟一眼，嘴角微微上扬：“我改主意了。”

邓肯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从自己的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远舟面前：“这是我们为家居品类新供应商准备的框架合同。年采购额500万美元起步，第一年以试销性质运行。如果有效，第二年可以上浮到1000万到1500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