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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这一病,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重。
原以为不过是月信来了,身子乏累,歇几日便能好。
到了第二日,不仅没有好转,反而烧了起来——不高,始终在低烧的边缘徘徊,额头温温地烫着,不出汗,也不退。
那种烧不像风寒那样来势汹汹,而是像一锅煮不开的水,温吞吞地耗着你的力气。伴随低烧而来的是一阵一阵的恶心,什么东西都吃不进去,闻到油腥味便反胃。
如月端了一碗清粥来,勉强喝了两口,胃里便翻涌起来,摆了摆手,让如月端走了。还有就是眩晕,试着坐起来过一次,刚撑起身子,眼前的天花板便开始旋转,只好又躺了回去。
太医来看了,斟酌了半天,给了一个非常审慎的说法:“皇后娘娘这是癸水初至,体内阴阳尚未调和,加之近日劳心过度、情志波动,以致气血逆乱,臣先开一副温养调和方子,且看这几日的脉象变化。”
宁珂躺在炕上,听完太医那套云山雾罩的说辞,在心里默默地翻译了一遍:就是你倒霉,赶上了最难受的那种例假,有的人来了跟没事一样,有的人来了能折腾掉半条命——你就是后者。她闭上眼睛,认了。
她这一病倒,后宫的事务便暂时落回了太后手里。
不是宁珂主动交的,是太后直接发了话:“皇后身子不适,这些日子宫里的琐事就不用她操心了。襄亲王的丧仪,哀家来办。”
太后态度很明确:这不是什么权宜之计,是该她这个当母亲的替晚辈收场的时候了。大贵妃死了儿子,太后来主持丧仪,既是体面,也是安慰。
也在告诉宁珂,你用不着操心那些繁文缛节,哀家替你撑着。
宁珂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知道太后不只是为了替大贵妃撑场面,太后也是在告诉她:你好好养病,外面的事先别管。
那句“别管”里,到底几分是关心,几分是不想让她掺和,她分不清,也许连太后自己也分不清。
躺在坤宁宫的暖炕上,断断续续地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像一只搁浅在岸上的船,等着潮水把她重新托起来。
在宁珂昏睡的这几日里,紫禁城里的局势像一锅被搅浑的水,正在看不到的地方翻涌着。
宁珂不知道的是——在她倒下的那天夜里,太后、大贵妃和顺治在慈宁宫关着门谈了一场。
门关了将近两个时辰,从掌灯时分一直持续到夜深,守在门口的苏麻喇姑、铃月和吴良辅各自站在门外的两侧,垂着手,一句话不敢说,连眼神都不敢交换。
偶有声音从门缝里漏出来,大贵妃的哭声,时高时低,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又冲开,有好几次她几乎是在喊,声音尖锐得像一把刀子划过瓷器;顺治的声音出现过几次,不长,但语气一次比一次冷,最后一次他说了一段什么,屋里安静了很久;太后的声音最少,偶尔一两句,压得很低,听不清内容,但每一次她开口之后,屋里就会有一段很长的沉默。
两个时辰后,门开了。
大贵妃先走出来的,她的脸上没有泪,但眼眶是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什么也没有说便径直走了,步子比平时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在维持最后一点体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