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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他!”塔娜抡起小拳头,“叫彭春去打他!打跑他!”
宁珂笑着摇头,刚要说什么,就看见塔娜重新趴回舆图上,伸着一只小手,把北边那一块地方死死捂住,半是生气半是认真地说:“咱们的地方,一寸都不能少!”
殿里静了一瞬。
身边,福临提着茶壶添水,手很稳。添完了,他轻声接了一句:“格格说得对。”
玄烨看了他一眼。
父子两个隔着半个殿,谁都没再多说。都当过皇帝的人,这五个字的分量,不必多言。
六月里,捷报八百里加急到了京城。
那日玄烨来得急,军报还攥在手里,进门就说:“皇额娘。”
“我师进围雅克萨,罗刹穷蹙乞降,毁其城,收其地,振旅而还。”他把军报念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意气风发,“罗刹的头目托尔布津,签了文书,带着人撤了。”
塔娜挤在旁边听,听不懂“穷蹙”两个字,只听懂了“打跑了”,她乐得拍手:“皇阿玛好厉害,打跑了!”
乐完了,她忽然又想起什么,仰起脸问:“皇阿玛,那他要是再回来呢?”
玄烨愣了一下。
“他要是再回来,”塔娜一本正经,“皇阿玛还得打他,塔娜说的!”
玄烨看着她,忽然笑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舆图上那个点旁边重重一按:“塔娜说的对,再回来,朕还打他。”
塔娜满意了,蹦蹦跳跳地出去找她的九连环。
殿里安静下来,玄烨还在看舆图,指尖在雅克萨那个点上停了停,不知道在想什么。
宁珂看着他,又看看那张图,不知道该怎么说才能保证自己的领土一丝一毫都不能丢。
夜里,福临替她放帐子,问:“自打听了捷报,怎么倒不欢喜?”
“欢喜的。”宁珂说,“打了胜仗,怎么不欢喜。”
她顿了顿,还是没忍住,轻轻补了一句:“福临,你说……罗刹被赶走了,还会回来吗?”
“不知道。”福临想了想,“咱们的人守不住的地方,人家定会惦记。”
“那咱们得守得住。”宁珂说。
“守得住。”福临替她掖好被角,“一步一步地守。”
宁珂闭上眼,没有再说话。
进了腊月,雪又下来了。
罗刹国的事情还没想好怎么说,腊月初四,宫里头又添了一位阿哥,生母万琉哈氏,行十二。
宁珂听了报喜,先吩咐赏。
赏的时候她多问了一句:“万琉哈氏那儿,炭火够不够?”如花说照例够,她又添了一句:“她位份不高,月子里别短了什么。赏赐里添一份炭,从哀家这儿出。”
如花应了,出去办。
结果没一盏茶的时间,慈宁宫那边,来了人。
来的是苏麻喇姑身边的老嬷嬷,进门也顾不得行礼,喘着气说:“太后娘娘,太皇太后……发热了。”
宁珂“腾”地就站起来了。
福临正提着灯从外间进来,他上前替宁珂取了斗篷来披上,自己随手抓了件棉袍,跟着出了门。
两人一前一后,一路赶到慈宁宫。
腊月的风,刀子似的,宁珂进了殿,一股子药气扑面而来。太皇太后歪在榻上,脸烧得发红,人昏昏沉沉的。
太医正在里头请脉,见她来了,跪了一地。
“怎么回事?”宁珂压着声音问。
“回太后娘娘。”院判的声音低而沉,“太皇太后入冬就咳,前几日添了风寒,原不碍事。只是……上了年纪的人,这场热,来得凶。”
“凶”字落下来,殿里没人接话。
宁珂走到榻边,轻轻叫了一声“皇额娘”。
太皇太后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她好一会儿,才认出来,哑着嗓子说:“……琪琪格你来做什么,天冷。”
“儿臣来陪陪皇额娘。”宁珂说。
伸手试了试太皇太后的额头,那热度烫得她心里一紧,她回头,对着满屋的人,把袖子一挽:
“药呢?拿来,让太皇太后先服药。”
当夜,宁珂守到三更,被苏麻喇姑劝着回寿康宫歇息,她走到外间,脚下一顿,福临没走,他挽着袖子蹲在药炉子旁,正拨着炭,火苗一跳一跳的,映着他半白的鬓角。
“你也去歇着。”她说。
“娘娘先歇。”福临站起来替她拢了拢披风,“夜里得有人盯着时辰。这儿奴才守着。”
宁珂看了看他,没再说什么。
苏麻喇姑送她出来,走到廊下,把手炉递给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难为他了。”
宁珂“嗯”了一声,风从廊下穿过去,宫灯晃了晃。
慈宁宫的灯,这一夜亮到了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