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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佟国纲提着一壶酒,敲响了主使的门,部下习惯了主使和副使总要聚一块喝酒便没当回事。
国舅爷是武将的性子,酒过两盅,话就开始放开了说。
“索相,”佟国纲压着嗓子,“这趟差事,你心里有底没有?”
“照办就是了。”
“照办?什么照办。”佟国纲把酒盅搁下,“索相,咱们喝了这么多天的酒,你明知我想说什么。”
“说什么?”
佟国纲没直说,抬手往上拱了拱手:“你我心知肚明。”
烛火晃了晃。
“在下也不是来套话的。”他的声音更低,不知情的看见还以为他们俩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秘密,“与索相你说件事,山西那个粮道,想必索相清楚,参他的折子还没出通政司,他在任上贪了多少、银子埋在哪儿、跟前哪几个门人走动得勤,这些东西,早就摆在皇上案上。那人的下场,你记得。”
“参他的是台里的折子。”
“折子是台里的。”佟国纲看着他,表情有些意味深长,“折子上可没那么详细。”
索额图没接话。
一个是满洲世家出来的相爷,一个是皇上的亲舅舅,京里水深水浅,两个人比谁蹚得都明白,只是从前他们的交集也只有争抢朝堂上的地位,从不会这般敞开说,这一路上两个老成精的人怎么可能没有察觉有人在观察他们。
甚至有可能,观察他们的有一批人,暗地里盯着他们的还有一批。
尤其是索额图,父亲临终前说过的话他一直记得,父亲说过先帝手里有一批人,领头的是吴良辅,随着先帝逝世便没了消息,怕是先帝心腹鳌拜只知一二。
显然,这批人已经被先帝交给了皇上。
窗外的风,刮过驿堡的墙,呜呜地响。
两个人的后颈上,都不约而同地起了一层凉,像是有一只手,从几千里外的京里伸过来,把两个人的后颈,轻轻地捏住了。
那只手不使劲,可要是一使劲,就没有今夜这一壶酒了。
酒到底是没喝完,两个人多少还算是政敌,不可能心里话都交代干净,各自心里那点别的心思,那点压在最底下、连自己都不敢多想的念头,在这壶酒之后都收了起来。
剩下的只有一条:遵旨。
佟国纲离去的时候已过三更。
索额图一个人在屋里坐了半晌,他这辈子,什么风浪没见过,却也抵不住这暗处人的盯梢,他心中给自己立下三条死规矩:
一,界限的事,罗刹人说什么,都当没听见。
二,不为自己捞一个字,不拿罗刹人一分好处,不给任何人递把柄。
三,能谈成的,一条一条谈成;谈不成,也得坚持住皇上说的“不松口”这三个字。
索额图捏着酒杯转了一圈,皇上待他确实温和,而温和为给上面那位,交一个“忠”字。
五月底,使团走到北边的道上,向导跑了一个,前头的路断成了几截:逃难的人、溃散的兵,还有抢粮的马队。
佟国纲找到索额图,压着嗓子商量:“绕小路,赌一把,抢在前头扎进去,差事要紧。”
索额图望着前头的烟尘,看了半晌,摇了摇头。
“皇上叫咱们来谈界,不是来拼命的。”他说,“人带不回去,谈什么都无用。”
佟国纲张了张嘴,到底没反驳。
索额图传令:撤离。
队伍折了回来,一个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