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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两辈子,只有这两对父母,让她尝过“我是被爱着的孩子”是什么滋味。如今,又没了。
所以她不想醒。
梦里多好,梦里没有丧报,没有一身孝的信使,没有空荡荡的帐子。
梦里额吉还站在帐子门口喊她吃饭,阿布还咧着缺了牙的嘴冲她笑,她跑过去,还能扑进那个暖融融的怀里,闻到羊奶和青草的味道,那是她今生,唯一不用提心吊胆的地方。
醒过来,就什么都没有了。
她在梦里走啊走,两世的画面交替着涌上来。
一会儿是前世医院的白墙和消毒水的味道,她蹲在走廊里,手里攥着养母留给她的那枚旧胸针;一会儿是雪地里一身孝的老仆,跪在堂下,说“福晋……殁了”;一会儿是额吉年轻时的脸,在帐子门口喊她“琪琪格,回来吃饭了”;一会儿又是养父,笑着拿着她小学的满分试卷到处炫耀,说“我闺女比我强,是个读书的料”。
两场丧事,隔了三百年,在她梦里慢慢拼成了同一场。
她蹲在梦里,把脸埋进膝盖里,哭不出声,她不想往前走了,前面没有爸妈,没有阿布额吉,没有那盏替她亮着的灯。
而且好似不止一个人在拉着她不让她走。
她抬起头,看见两对父母,并排站在她面前。
养父养母还是她记忆里的模样,养父穿着那件洗到起球的t恤,那是她用自己第一份工资给养父买的,养母系着围裙,两个人笑吟吟地看着她,和送她出门上学时一模一样的笑。他们身后半步,站着阿布和额吉,阿布穿着蒙古袍子,缺了牙,笑得满脸褶子;额吉还是那年北巡时见她的模样,瘦,但是精神,一双眼睛亮亮的,看着她,像看不够似的。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们怎么来了”,可喉咙堵得厉害,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囡囡,”养母先开口,声音和记忆里一样软和,“别蹲着了,地上凉,快起来,工作再忙也要好好吃饭。”
“琪琪格。”额吉也开口了,声音又轻又柔,像草原上的风,“阿布和额吉走了,你别难过。我们就是……先过去给你占个地方,等你把日子过完,咱们一家子,还能团圆。”
阿布在旁边重重点头:“对,阿布在那边等你。不急,你慢慢来。”
宁珂终于哭出了声,她往前扑,想抓住他们,手却从他们身上穿了过去,他们只是影子,是笑着的影子。
“回去吧,囡囡。”养母说。
“回去吧,琪琪格。”额吉说,“有人在等你。”
宁珂哭着摇头:“我还没陪够你们……我还没回去看你们……我答应过开春就回去的……”
“回不回来,你都是阿布的琪琪格。”阿布说,声音粗犷的,却如太阳般温暖,“阿布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就是养了你这个闺女。你好好儿的,替阿布和额吉,把日子过下去。”
四道影子在她面前慢慢淡下去,像晨雾被日光晒散,她伸手去够,什么也够不着,只听见养母最后说了一句:“好好吃饭,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