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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凑过去看,是个姓虞的商户,记的数目不小,三年里买了十几面大玻璃镜,好几箱玻璃器皿。
这个量,花销出去的银子高低也是十几万两的级别。
“皇上认得他?”宁珂问。
“皇额娘记不记得,前些年江南放足,闹得最凶的几家?”玄烨的手指在那名字上敲了敲,“他家是头一份,告示贴到苏州城,他家老爷放话,‘女子裹足,是祖宗传下来的体面,谁要放足,先问问我虞家的祖宗’。”
宁珂想起来了,是有这么回事。那时候她看过这份折子,看得直皱眉,后来舆论风向变了,又赶上清赋案,那几家才老实下来。
“后来呢?”她问。
“后来?”玄烨翻到账册后头,指了指,“后头没了。”
宁珂定睛一看,虞家的流水,到康熙二十一年春就断了,后头几页,再没有这家一笔买卖。
“清赋案查到他家头上,隐匿的田,一万七千亩。”玄烨说得平淡,“田入官,划进摊丁入亩。人没杀,家没倒,如今还在苏州城里住着,就是买不起玻璃了。”
他说着,把账册合上,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他当年说,裹足是祖宗传下来的体面,如今他的体面不过剩那张嘴。”
宁珂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一边是觉得这种人倒了也活该,另一边是觉得玄烨越来越……狗是真的狗。
若放历史上,清赋定能让江南的大地主们联合起来对抗,现在问题来了,皇帝只刀那个带头对着干的,刀完还分润点出来给别家分,剩下的爱骄奢淫逸就骄奢淫逸,爱纨绔子弟就纨绔子弟,根本不管,刀不落头上那怕什么,自然是接着奏乐接着舞。
于是钝刀子不过才割了那么几家,整个江南就开始歌功颂德、歌舞升平,知晓皇帝来了一个两个都上赶着指望皇帝能莅临自家府邸,什么裹脚,咱忠君爱国,自然皇上说什么就是什么。
狗腿子的程度让宁珂也是好好地见识了一番。
驻跸苏州两日,玄烨查完了账,午后又来请安,进门先笑:“皇额娘,朕带您出去走走?”
宁珂正凭窗看得出神,闻言一愣:“出去?”
“便服。”玄烨说,“朕问过了,午后街上人多,换了民间的衣裳,不带宫里的人,不会有人认出我们来。”
宁珂心动,她看那些桥、那些船、那些来来往往的人,早想下去走一走了,可又犹豫:“我、我们这出去逛街,合适吗?”
“有什么合适不合适的,想去我们便去。”玄烨也不傻,自然还会在暗处安排其他人,“再说换了衣裳,满苏州城谁能认出我们?”
宁珂被他撺掇得心动,到底换了一身月白色的袄裙,摘了钗环,只簪一支银簪子;玄烨也换了靛蓝的袍子,腰间只挂一块旧玉佩,看着倒像个殷实人家的爷。
两人从织造府后角门溜出去,侍卫远远缀着,梁九功太显眼,原本想跟,被玄烨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只能留下守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