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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的话很快被内务府传达到了各个有入宫资格的高门大院中。

满洲大姓、汉臣世家，家里有适龄姑娘的，都得了话：太后娘娘千秋，命妇入宫贺寿，把家中适龄女儿一并带上给太后娘娘磕头，也算替小辈们尽一份孝心。

出自皇上口中的话，再怎么看着客气大家也不会当真。

太后的千秋，各家从来都是当成顶要紧的事办，不为别的，皇上对寿康宫的上心是出了名的，寿康宫的体面，就系着皇上的体面。

更别提太后当年在江南的威名赫赫，谁都不敢怠慢。

谁家在这上头慢了半拍，不必等皇上申饬，自己先就坐不住；礼数上，宁可过头，不敢不及。

满洲的世家，有满洲世家的底气；汉臣的世家，有汉臣世家的仔细。

这回谁也不敢托大，有的把寿礼单子改了三回，有的把从宫里放出去的嬷嬷请到家中给自己女儿教导闺女，一时间京城里雇人的牙行和卖珍品的店家门庭若市。

除了太后千秋，各位大人从带女儿的细节里品出不一样的味道。

太子年岁不小了，按理来说早该赐婚定下太子妃才对，没想到后院侧福晋都要有了，嫡福晋还没选出来，宫里偏在这当口，让把姑娘带上，这层意思，谁品不出来？

内务府被玄烨把控得严实，朝臣世家们并不知道皇上手里已经有了一份名单，或者说就算听说了也不敢打听名单上有哪些人。

选秀还没办，这时候去打听岂不是摆明了自家对太子妃之位有觊觎之心？

满洲的王公，自忖东宫的姻亲总出在他们这几家里，可几家之间，谁高谁低，谁也说不准；汉臣的世家，嘴上说着“哪里轮得着咱们”，寿礼、女眷的衣裳，倒是一家比一家考究。

素日不大走动的几家，这些日子都寻着由头彼此探了口风，探来探去，也没探出个准信，倒把各家的心事越探越重。

千秋前的日子，这些高门大户的宅子里灯都熄得晚。

性急的连夜翻箱笼，给姑娘裁新衣裳，把铺子里的好料子挑了个遍；沉得住气的只给姑娘准备了身家常，时时叮嘱，多看，多吃茶，少说话；也有并不在乎进宫的，看着自家姑娘直叹气，宫门看着金贵，门里的日子是甜是苦，谁说得准。

就这么各揣着各的心思，到了十月初三。

十月初三，寿康宫受贺。

这次的千秋，比往年热闹，命妇们进殿来，得了话的几家，身后都多带了一个姑娘，垂着手，低着头，袍角压得平平整整，眼观鼻，鼻观心。

宁珂端坐在上位接受命妇的道贺，满堂的姑娘，一个接着一个到她面前行礼。

有紧张的，磕头时，手里的帕子攥成了团；有胆大的，起身的工夫，飞快地往座上瞟一眼，又赶紧低回去；也有站得笔直、目不斜视的，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绷着一口气，一时看不出来。

道贺时匆匆一遍看的是皮相，要看清一个人，还得看身边没外人时是什么样子。

贺毕，赐茶。宁珂吩咐如花把带姑娘来的几家夫人，都请到偏殿坐。

夫人们谢了恩，领着自己闺女过去，心里都提着一口气。

偏殿的暖阁同外间隔着一道半卷的竹帘，宁珂悄声走到帘后，视线在偏殿里转了一圈。

茶烟袅袅，夫人们按着座次说话，姑娘们挨着自家额娘坐在下首，看坐相，看端茶的手势，看同额娘低声说话时的那点神色。

其中一个夫人好似发现了宁珂正站在帘后，不动声色示意了一番。

有几个姑娘，猜得着帘后是谁，坐得腰背笔直，茶碗端在手里，半天不敢挪一下；也有坐不住的，一双眼睛不闲着，把偏殿里的陈设看了个遍；还有一个，忍不住同邻座的姑娘咬耳朵，被额娘碰了一下胳膊，立刻坐直了。

只有瓜尔佳家的姑娘，坐得端端正正，茶照喝，但不多喝；话照说，只同额娘说，不东张，不西望，也不往帘子这边瞟。

像一株栽得端正的小树，风从窗缝里进来，叶梢动一动，根却纹丝不动。

宁珂这才让如花掀开帘子走进门：“都坐着吧，不必拘束。”

偏殿内静了一瞬，随即齐刷刷起了半屋子人，问安的问安，福身的福身；好一阵，才被一一按着坐下了。

宁珂等人坐定，又笑着问：“这般漂亮的姑娘在家都做些什么？”

问的是姑娘们，各位夫人不敢先开口。

大概是见太后和煦，这一问下去，答话的就热闹了。

有说读书的，一口气报了四五样功课；有说针线的，数了一长串；也有答得磕磕绊绊的，声音发飘，说到一半，自己先红了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