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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珂猜了一圈，没猜明白，也就丢开了。

薛家这一跤摔得响，江宁城里众说纷纭。

那些暗自打过宫里主意的内宅，多多少少都收敛了几天，可也有不死心的。

当初小宴那一席话，有人左耳进、右耳出；偏有一户人家，把那些话捡了回去，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散席之后，别人该干什么干什么，这位夫人不一样，看进眼里的东西她回去翻来覆去地过：太后娘娘的脸，那身气派，那些素净却金贵的行头；还有皇上对太后的孝顺，满江宁都看在眼里。

与自家老爷一番商量，末了，她觉得自家老爷说得对：女人的福气，是宫里养出来的，只有养在宫里，才有那样的脸，那样的体面。

家里的姑娘，一个前年许了人家，一个还太小；她便把亲戚家的姑娘，在心里挨着扒拉。

数到后半夜，倒真数出一个来，她娘家在苏州，姓王，族里有个幺女，今年才十一，生得小小巧巧，走路轻轻的；安安静静往人堆里一站，就格外显得乖。眉眼身架都还没长开，可正因为没长开，才合该早定主意，养上几年，正好。

散席那日，她落在最后，跟织造夫人绕了半天的闲话，临上轿，才状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往后宫里若再添人，可会打南边挑？”

织造夫人看了她一眼，笑笑道：“这话，可不是咱们内宅妇人问的。”

没应，也没恼。

她把自己心中所想与老爷说了，老爷先是一惊，沉吟了半晌，末了沉声道：“这话，出你的口，入我的耳，烂在肚子里。”

江宁城的夜照旧安静，这一桩心思，除了他们两个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等到后面的一年，宫里真的多了一位姓王的娘娘，身量小巧，走路轻轻的。

就在宁珂以为接下来在江宁的日子会平淡过去的时候，外头传了关于太后的风言风语。

不知道是世家的反击还是旁的。

这回编排，比“游山玩水”狠多了，说太后娘娘手伸得长，后宫不得干政，她倒好，新政也掺一脚，织造也掺一脚，连放足都要管，什么都要管；说女人家就该安安分分待在后宅，相夫教子，抛头露面已是不像话，把手伸到朝廷的锅里，更是牝鸡司晨、不成体统。

这话起初是在几家书院、诗社里头传的，江南的读书人，聚在一起谈诗论文，谈着谈着，就谈到了“太后干政”上头，提牛痘番薯自己不占理，只能说点其他的，最终形成了太后的‘罪状’——缠足经历了旧朝，当然得延续下去，这是正统。

后来传得广了，茶楼酒肆里也有人议论，一个个义愤填膺，仿佛太后要求放足当真祸国殃民了似的。

宁珂听说，倒没怎么生气，只觉得好笑。

江南这地方，天下文风最盛的地方，读书人最多，科举最卷。

旧朝的南北榜案，不就是因为南方的举子把榜占满了，闹得皇帝杀考官、重新阅卷，才算给了北方士子一个说法么？论会读书、能读书，江南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可论死脑筋，此时的江南怕也是天下头一份。

这里的人读了一辈子圣贤书，能把“老吾老以及人之老”背得滚瓜烂熟，却看不见自家娘亲脚上缠了三十年的裹脚布；他们写诗夸“三寸金莲”夸得天花乱坠，可你要问他们肯不肯拿自己的脚试一试，他们准保骂你一句“蛮夷”，在江南，女人不裹脚，是跟“蛮夷”画等号的。

嘴上讲着天底下最开明的道理，脚下踩着天底下最不开明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