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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景仁宫的灯熄得晚。

毓秀坐在灯下，白日里宜妃与惠妃的那些话，句句都在理。

满宫妃嫔都以为皇上就是喜欢德妃那样的，所以德妃年老色衰后又找了个年轻的代替德妃，不，或许说是睹物思人？毕竟如今德妃的恩宠也不逊色。

不过妃嫔们都不知道，皇上不会让“宠爱”两个字，沾到寿康宫的边。

东西六宫里添人、得宠、失意，翻腾得再热闹，到了寿康宫门前就戛然而止。不是没有风，是有人不许那风往里吹。

之前不是没人试图那样干过。

当年那位卫氏，同样御前奉茶出身，人生得极美，比宜妃还要标致些。

被皇上临幸后，她没喝避子药，便很快有了身孕。

大家都觉得这后宫怕是要出另外一位宠妃，谁知有孕后人就恃起宠来，竟动了念头，要去寿康宫求太后娘娘把她的孩子养在膝下。

卫氏那点念头还没递到寿康宫，皇上的雷霆就到了，人当天就丢进了延禧宫，孩子养在惠妃膝下，如今八阿哥都这么大了，她仍旧是个庶妃。

寿康宫那边，自始至终，不知道有过这样一桩事。

毓秀一开始想不通，那样一个看着木讷的人，怎么就走了这么臭的一步棋。后来她琢磨着：莫不是宫里有人见卫氏貌美，怕分薄了自己的恩宠，给卫氏出了这样的主意？

横竖，那一步棋，是走死了。

在毓秀眼里，整个寿康宫都被皇上牢牢把控着，那位福公公就是皇上的心腹，是皇上特意把他安置在寿康宫，看住太后娘娘的。

皇上布下的局，轮不着旁人多嘴。

所以，寿康宫相关的事，她一概不管，她能做、该做的，只一样：把流言按住，不叫它在宫里疯传。

这些年，宫里的人一茬一茬地进。热一阵，淡一阵。旁人看一出热闹，她看到的是皇上心里，就那么一个位置，搁着一个不能出口的名字，其余的，都是影子。

毓秀有时觉得，皇上这个人，可恨，也可怜。天下都是他的，独独那个人，他想都不能想，只能搁在心里几十年，一个字不敢出口。

这样的专情，摊在戏文里是要赚一城眼泪的，摊在这座宫里，就只配烂在自己的肚子里。

她也怕过，尤其是夜里风把窗纸吹得直响时，总担心万一有一日，这桩事闹出来，头一个没命的就是她这个“知道得太多”的皇后。只是这么些年过去了，怕也怕疲了，有时候自己都分不清自己是真傻还是在装傻。

说到底，她同皇上，没有爱人之间的情分，而是亲人之间的情分。

她是皇上的表妹，被皇上唤“表妹”的那些年，比唤“娘娘”的年份还要长。，两人相伴着长大，皇上朝堂上杀伐决断的样子，在寿康宫门外整一整衣襟的样子，批折子批到深夜、拿笔在纸上无意识描字的样子，她都见过。

她并不怨，她对皇上，皇上对她，都没有爱，只有亲人之间的默契。

尽管这一生没能生下一儿半女，旁人看着，觉得是福薄，家中也总试图再送个族妹进宫，毓秀觉得，就算是送进来十个八个，也不会有孩子。

如今她位列中宫，佟佳氏本该是一门俱荣的光景。可她坐上这把椅子那日，就明白，只要她在这位上坐一日，佟佳氏一门就再不会有“更上一层”的指望。

皇上要用母族，也要防母族。中宫位置越稳，佟佳氏就越不会有重臣，这是皇上的平衡之策，不过这一切与她不相干，娘家的官，加不加、添不添，她并不想多说。

尤其是她那个吊儿郎当的弟弟隆科多，那孩子脑子活、胆子大，就是不着调，越是这样的人，越经不起高位，真要让他借着姐姐的势爬上去，哪一日闹出祸事来，赔进去的，是一家子。

所以，现在这样挺好，佟佳氏就这样不温不火地过着，比什么都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