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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如寿康宫西头那间寝殿,这些年夜里总留着一盏小灯。
胤礽以前看见那盏灯,心里猜测皇玛嬷许是怕黑、怕空,那盏灯是她自己给自己做的伴。如今再想,他就记起,寿康宫的值房里,住着的是谁。
灯是给谁留的?
去年夜里从乾清宫出来,秋里议军需,散得晚,不知怎么,脚下就拐了半条路,绕到了寿康宫外的那道宫墙下。
他没有进门,就站在门外看,正殿中一豆灯火,黄黄的,温温的,隔着玻璃,能很清晰看到屋里是两个人,分坐在榻上的两侧,似乎在聊着什么,姿态亲昵。
站了片刻,他转身走了。
打那日起,他刻意不走那条路。
还有那个人进出正殿的从容。
比如夏日,他去送几篓鲜藕,走到廊下,正撞见那位福公公端着一碗药从正殿里出来,步子不快不慢,见了他,弯腰行礼,礼数一点不缺,他是那样自然,像是把整个寿康宫当成了自己的家一般自在,完全没有服侍人的卑微样。
当时没多想,如今想起来,这一幕日日在眼前上演,不过所有人都忽略了而已。
最重要的,是皇玛嬷对他说话的口气。
“福临,把窗关上。”
“福临,茶凉了。”
都是极平常的话,可使唤得那样顺,那样近,不像主子使唤奴才,像……像什么呢?他说不出。越是说不出,心里越是发紧。
让他真正无法自欺欺人的,是几日前。
那日他请安去得早,日头刚过宫墙,到了寿康宫门口,如花迎出来,笑着说:“太子爷今儿早,娘娘刚起,还没……”
他摆摆手,没发觉如花姑姑是在阻拦:“无事,爷进去等便是。”
走到正殿门口,他没让人通报,随手掀起了帘子——
就看见皇玛嬷坐在镜前,背对着门。那位福公公站在她身侧,正抬手替她拢鬓边的一缕头发,动作轻得很;拢完,顺手替她把领口的褶子抹平了一下。
皇玛嬷没有躲。
她只是对那福公公笑了笑,熟稔得不像主仆。
日头从西窗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镜子里,两个人的影子挨得很近。
胤礽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他装作什么都没看见,尽量动作自然地掀起帘子,喊了声:“皇玛嬷,孙儿来给您请安。”
他看到身边神情松了口气的如花姑姑,大概是以为他真的没看到什么。
等他请安完毕离开时,特地慢走了几步。
里面传出来一点声音:是皇玛嬷在说什么,声音低低的,听不清;那人应了一声。
屋里窸窸窣窣,有喝茶的响动,有挪椅子的响动,他小时候趴在寿康宫的炕沿上,听过无数次,是一种接近于家常般的感觉。
就是这个“家常”,让他透不过气。
胤礽站在门外,缓缓向前,血往头上涌,手心全是汗。
皇玛嬷是太后,是皇玛法的皇后,是天底下最尊贵的女人,那个人是个奴才,一个残缺不全、连籍贯都说不清的老太监。
可进门时看到的他们,不是太后和奴才,更像……更像寻常人家的老两口。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那一瞬,胤礽觉得自己脸上像被人扇了一耳光。
回毓庆宫的路上,他努力把翻涌的那口气,一点一点压回去,压平了,才敢往毓庆宫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