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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原以为,皇阿玛会问一句何故,哪怕问一句,他就有个由头,把听见的那些闲话、看见的那些事,隐晦地递上去。
可皇阿玛一句都没问,那句“做不了主”,答得太快了,快的像是这个问题的固有答案。
皇阿玛都知道。
这个念头落下来时,胤礽觉得浑身的骨头瞬间凉透。
皇阿玛都知道,可皇阿玛不管。
他在心里努力给皇阿玛找理由:皇阿玛是为了皇玛嬷的体面,投鼠忌器;皇阿玛是讲孝道的人,不忍驳皇玛嬷的心;皇阿玛也难,那到底是皇玛嬷跟前伺候了半辈子的人,动一个奴才,却要惊动太后,不值当。
理由能找出十几个来,可每一个实际上都站不住。
皇阿玛英明神武,只要一句话,那个太监就能体面离开宫里,或者只需要把皇玛嬷和他隔开,甚至暗下命令让这年老的太监‘病逝’。
可皇阿玛什么都没做,像是默认了那个太监的存在。
这个认知让胤礽心中像是两座巍峨的高山轰然崩塌,扬起厚重的尘土,糊住了双眼,让他无法再看清眼前的人与事。
入冬后,塔娜从校场回来,进门就嚷嚷:“玛嬷,大哥呢?上回他说带我去看新校的兵,都小半年了,赖皮!”
“你大哥差事忙。”
“忙什么呀?”塔娜往炕上一坐,掰着指头数,“皇阿玛忙,大哥忙,二哥忙,四哥也忙……就塔娜闲。”
“闲?”宁珂瞥了她一眼,“你的字,今儿写了没有?”
“……写了……好吧,写了一半。”
“剩下一半,去写完。”
塔娜苦着脸,被如花领去补字,殿里静下来,福临端着点心进门,宁珂翻了半页书,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问了一句:“保成这几日,来过没有?”
“前儿来过。”福临把点心放在宁珂手边,说,“坐了一刻,问过安,就走了。”
“嗯。”宁珂点点头,翻过书页,“孩子们大了,各有各的忙。”
腊月,寿康宫照旧往东宫送了一匣子冻糖山楂,是宁珂亲手腌的。
胤礽让人收下了,搁在案头,搁了两天,糖霜化了,黏在匣子底上。
伺候的太监小心地问:“爷,这匣子……”
“放着。”他说。
“化了就不能吃了。”
“放着。”
又过了几天,那匣子山楂终究还是被收走——化了,扔了。
做这事的小太监想到盯着匣子面沉如铁的太子爷,不敢声张。
胤礽亲眼看着那匣子山楂被丢弃,像是丢掉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他想,明日该去请安,三日没去了。
从前,他从来不需要“该去”这两个字,寿康宫那扇门,他走得轻车熟路。
胤礽闭上眼。
自己这个年纪的人都较真,恨不得把天底下的事都掰开揉碎了看明白;可独独这一桩,他宁可自己从来没有起过疑。
宁可。
这件事他不知道该说给谁听,说出去,是撕破天的事;不说,就烂在心里。
那就先烂着吧。
自己才二十岁,他想,等自己长大后想明白了,也许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