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噶尔丹的残部又聚起来了,掠边、抢市,来去如蝗虫,让边民苦不堪言。朝上议了几个月,到了入冬,玄烨在廷议上拍了桌子——
“明年开春,朕亲征。”
毕竟上一次亲征算是积累了经验,这回臣子们没有一个反对的,让皇上的旨意十分顺利地下达。
各衙门便像上了弦,粮道、军器、驿站、蒙古各部的调遣,全都往乾清宫里堆,玄烨自己一个人自然是分身乏术,于是自然而然地把胤礽也喊过去做苦力。
腊月,玄烨问胤礽北边的粮道,胤礽一条一条答了,答得又细又稳。
玄烨听完,点了点头:“好,京里这一摊子朕交给你,朕不在京里,你替朕看住了。”
“儿臣遵旨。”
胤礽离开前抬头看了一眼,皇阿玛低头看折子,鬓角上,不知何时添了几根白的。
他忽然想起冬至那日那句“朕做不了主”,心里像坠了石头,沉甸甸得难受。
出了殿门,寒风凛冽。
胤礽站在汉白玉的台阶上,看底下黑压压的朝服往四下散。
外面要打仗,国库的银子、各省的粮、几十万人的刀枪马匹,都在往北边调,他这个太子,也没时间胡思乱想,得国事为重。
冬日,属于太子的喜事总算有了下文:太子大婚的吉期,择定在明年九月。
旨意念到“择吉完婚”时,胤礽跪在丹墀下,领旨,谢恩,起身。贺表一道一道递上来,贺礼一担担送进毓庆宫。
他一样样接过,谢过,周全得挑不出错,心里出奇地平静。
寿康宫这边,也在说这桩婚事。
宁珂翻着内务府送来的单子,指着每一道章程核对,太子成婚,有成例在,都按着祖宗的规矩来。
塔娜凑过来看,看了一阵,问道:“玛嬷,二哥见过那位新嫂子么?”
“见没见过。”宁珂叹了口气,“这是你阿玛赐婚的。”
“那多没意思。”塔娜把那“没意思”说得理直气壮,“人都没见过,就娶回来,就嫁过去。一辈子的事,就这样定了?”
宁珂愣了愣,她没想到塔娜还能有这般前卫的思想,一直以来她为了让塔娜更好地适应这个时代,从不给她灌输前世的东西,尤其是有些思想,一个人与整个世界过分格格不入,没有强大的心理素质只会把自己逼疯。
“因为媒妁之言父母之命。”宁珂轻声道,“宫里的婚事,头一条不是‘欢喜’,是‘应该’。”
“那塔娜不要这样的。”塔娜说得干脆,“塔娜以后——”
说到一半,自己也说不清“以后”是什么样,就把话咽了,趴回炕上,翻玄烨送的舆图玩去了。
夜里的毓庆宫极安静,胤礽坐在书房中翻看定了婚期后送来的贺礼。
这位太子妃他倒是有几分印象。
千秋那日他去寿康宫请安时大部分人都还没离宫,隔着人,隔着礼数,看过一回;端端正正,眼睛看着地,声音轻柔却稳当。
他那时想:太子妃的位置,就要这样一个能立得住的,往后里里外外多少事,都得太子妃操持。
太子妃,是嫡妻,她的脸面,便是自己的脸面;她的荣辱,便是自己的荣辱,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若她……是个靠得住的,若……两人能够心意相通,他说不定就能把心中憋着的东西说与她听。
他知道这样做有风险,可他第一次觉得一个人背负一个秘密是一件极其痛苦的事情。
他怕的不是说出来,他怕的是哪一日,自己憋不住了,最后不是同谁去说,而是当着谁的面,炸开来。
让所有人,粉身碎骨。
那夜里,胤礽梦见雪。
梦里他站在寿康宫门外,雪下得很大,门里有一盏灯。他推门进去,里面空空的,只有一盏灯,亮着。
他站在灯底下,想喊一声皇玛嬷,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