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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末的一日,胤礽没有去寿康宫,他穿着平日里那身素色的袍子,从毓庆宫西侧角门出来,径直往乾清宫去。
梁九功在殿门口看见他,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来。
“太子爷……”
“烦请梁总管回禀皇上,”胤礽道,“儿臣胤礽,求见皇阿玛。”
梁九功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平静,不像是来闹的,便点点头,轻手轻脚进去了,过不多时,出来挑起帘子:“二阿哥,请。”
胤礽整了整衣襟,走了进去。
殿里点着灯,玄烨坐在案后,面前摞着折子,见他进来,抬起眼,没有说话,胤礽在殿中跪下,磕了一个头。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
“起来坐罢。”玄烨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胤礽起身,在梁九功搬来的凳子上坐了,父子两个隔着一张御案,案上灯火跳了一跳,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拉得很长。
梁九功添了茶,轻手轻脚退出去,把殿门合上,殿里只剩他们父子两个。
“今儿怎么没去寿康宫?”玄烨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倦。
“儿臣想了几日,”胤礽道,“有些话,想同皇阿玛说。”
“说。”
胤礽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然后他抬起头,看着玄烨,目光很稳。
“儿臣不想做太子。”
玄烨的手指在案上顿了一下,没有接话。
“这不是气话。”胤礽道,“几日前儿臣知晓皇阿玛想复立儿臣。”
他几日前魂不守舍的状态,就是因为皇阿玛私下见了他,流露出想要复立他的意思。
废太子才几日!
胤礽甚至都有些怀疑皇阿玛是不是老糊涂了,还是说他其实真是皇阿玛的弟弟,所以耍他玩图个开心。
好在与额娘一聊他看透了许多,也并不是很想陪着皇阿玛玩这种你请我让、父慈子孝的游戏。
“儿臣坐在那个位子上三十三年,坐得儿臣忘了自己是谁。一天到晚防着这个、防着那个,怕人说儿臣的不是,怕皇阿玛疑儿臣,怕底下的人骗儿臣。”
“皇阿玛,那一晚儿臣说了很多混账话,儿臣不怪皇阿玛废了儿臣,儿臣应得的。”
玄烨看着他,很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这个儿子,从刚进门时胤礽跪下去磕头的姿势,到现在他坐在位置上那双稳稳地放在膝上的手,手指修长,指节有力,写得一笔好字,拉得开硬弓,批得动一摞一摞的折子,接得住他递过去的任何差事。
他从不怀疑胤礽的能力。
六岁上朝,二十岁监国,他亲征噶尔丹在外三个月,朝中大事小情太子处置得妥妥当当,他回来时连折子都不用多翻;后来几次南巡、几次出塞,都是太子留京理政,户部、兵部、吏部,哪一个衙门他没捋过?河道、漕运、盐课,哪一件事他没办过?
他防胤礽,从来不是因为胤礽无能。
恰恰是因为太能了。
一个有能力、有人望、有嫡子名分、做了三十三年太子的人,他在那个位子上多坐一天,朝中就多一分人望,他这个做皇帝的,就多一晚睡不安稳。
这不是胤礽的错。也不是他的错。是那个位子,本身就容不下两个主子。
玄烨端起茶,喝了一口,放下。
“不做太子,”他慢慢地道,“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