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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她忘了,她就真的只是一个三岁的、普通的、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孩了。
而她不是。
她是林小镜。带着原世界十八年记忆的、穿越到平行世界的、正在伪装成普通小孩的林小镜。
这一点,她永远不会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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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零十个月。
幼儿园发生了一件小事。
自由活动时间,林小镜在沙坑里画了一个圆——歪歪扭扭的圆,不是完美的那个版本。唐诗诗蹲在她旁边,用树枝在沙子上写字。
不是画画,是写字。
林小镜看到了那三个字:唐、诗、诗。
她愣了一下。唐诗诗在写自己的名字?三岁零十个月的孩子,会写自己的名字?这在原世界是可能的——有些孩子三岁就能写名字了,但不是大多数。唐诗诗可能属于“发育较早”的那一类。
但林小镜注意到的不是“唐诗诗会写字”这件事本身,而是唐诗诗写字的姿势和笔顺。她的姿势很标准——坐得直,握笔的方式虽然还不太成熟,但方向是对的。笔顺呢?林小镜在心里默写了一遍“唐”字的笔顺——点、横、撇、横折、横、横、竖、竖、横折、横——和唐诗诗写的顺序大致吻合。
这不是一个“偶然会写”的孩子。这是一个有人教过、而且认真练过的孩子。
“你会写字?”林小镜问。
唐诗诗头也不抬:“嗯。”
“谁教你的?”
“妈妈。”
“你妈妈是老师?”
唐诗诗抬起头,看了林小镜一眼:“你怎么知道?”
林小镜意识到自己说漏了。一个三岁孩子不应该从“妈妈教的”推断出“妈妈是老师”。这个推理需要两个前提:第一,大多数成年人没有系统地教三岁孩子写字的习惯;第二,教师这个职业更倾向于教孩子写字。这两个前提对于一个三岁孩子来说太复杂了。
“猜的。”林小镜说,然后用最快的速度转移话题,“你写的字好漂亮。”
唐诗诗被夸了,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写。
林小镜在旁边看着,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刚才的“推理”是一个失误。虽然唐诗诗没有追问,但林小镜不确定唐诗诗有没有注意到这个“推理”的不寻常之处。唐诗诗的观察力比她预想的更强——这个女孩从入园第一天起就表现出了超越年龄的安静和专注,而安静和专注往往是高观察力的标志。
她需要把唐诗诗的风险等级再上调一级。从“需要特别关注”到“需要高度警惕”。
不是因为唐诗诗有恶意——她没有任何恶意。而是因为一个高观察力的、没有恶意的人,比一个有恶意的普通人更危险。因为前者会在不知不觉中收集信息,而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收集了信息。等到她有一天随口说出“林小镜好像什么都知道”的时候,她不是在告密,她只是在陈述一个她观察到的事实。
但那个“事实”,可能会给林小镜带来麻烦。
林小镜看着唐诗诗在沙子上写自己的名字,心想:我可能需要和这个女孩保持距离。
但她也知道,突然保持距离会引起注意。她和唐诗诗的关系已经建立了一段时间,突然疏远会被老师注意到,也会被唐诗诗注意到。她需要的是一个渐进的、不易察觉的距离调整——不是“不跟你玩了”,而是“今天想一个人玩”。
慢慢来。不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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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岁零十一个月。
林小镜在午睡时间做了一件她一直想做的事:把原世界的物理学史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从亚里士多德到伽利略,从牛顿到麦克斯韦,从爱因斯坦到量子力学。她不是简单地回忆名字和年代,而是追溯每一个关键发现的逻辑链条——前人遇到了什么问题,提出了什么假设,做了什么实验,得出了什么结论,这个结论又引发了什么新问题。
物理学史就是一部“人类如何认识规律”的历史。
亚里士多德认为力是维持运动的原因。错了。伽利略通过斜面实验发现,没有力的时候物体会保持匀速直线运动。牛顿把这个观察抽象成第一定律:任何物体都要保持匀速直线运动或静止状态,直到外力迫使它改变运动状态为止。
牛顿第二定律:F=a。力等于质量乘以加速度。这是一个微分方程——加速度是速度的变化率,速度是位置的变化率。所以F=a本质上是一个二阶微分方程。
牛顿第三定律:作用力和反作用力大小相等,方向相反。
三个定律,加上万有引力公式,构成了经典力学的全部基础。用这几个简单的方程,可以计算行星轨道、潮汐涨落、炮弹轨迹、桥梁受力——几乎一切宏观低速的物理现象。
这是人类智慧的巅峰。
然后麦克斯韦统一了电和磁。四个方程,描述了电场和磁场的所有行为。从这四个方程,麦克斯韦推导出了电磁波的存在,并计算出电磁波的速度等于光速。于是他得出结论:光是一种电磁波。
这是第二次统一。牛顿统一了天上和地下,麦克斯韦统一了电、磁和光。
然后爱因斯坦来了。他发现牛顿力学和麦克斯韦电磁学之间有矛盾——在高速运动的情况下,牛顿力学和麦克斯韦方程不自洽。他花了十年时间思考这个问题,最终提出了狭义相对论。
狭义相对论的核心是:光速在真空中对所有惯性参考系都是常数。从这个简单的假设出发,爱因斯坦推导出了时间膨胀、长度收缩、质能等价——E=c2。
然后他又花了十年,把狭义相对论和引力结合起来,提出了广义相对论。引力不是一种力,而是时空弯曲的表现。物质告诉时空如何弯曲,时空告诉物质如何运动。
这是第三次统一。引力被纳入了几何的框架。
然后量子力学来了。它揭示了一个更奇怪的世界:在微观尺度上,粒子没有确定的位置和动量,只有概率分布。观测行为本身会影响被观测的系统。世界不是确定性的,而是概率性的。
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之间有不自洽之处。统一它们,是当代物理学的最大难题。弦理论、圈量子引力、超对称——各种尝试都在进行中,但还没有一个被实验证实。
林小镜在脑子里过完了整个物理学史,从古希腊到二十一世纪。
她发现一个规律:每一次重大的物理学突破,都是对“规律”的更深入理解。不是推翻旧规律,而是揭示旧规律的适用范围。牛顿力学在宏观低速下是正确的,在高速下需要相对论修正,在微观下需要量子力学修正。每一个新理论,都包含旧理论作为它的近似。
这说明“规律”是有层次的。在某个层次上成立的规律,在更深层次上可能只是近似。但近似不是错误——在适当的条件下,近似就是正确的。
认识规律,就是不断地挖掘更深的层次。永远不会到底,因为每挖一层,
这就是科学的本质。不是到达终点,而是永远在路上。
林小镜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缝。
她在路上。虽然只有三岁,虽然被困在幼儿园的教室里,但她在路上。
这条路很长。但路就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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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2年6月1日。
儿童节。
幼儿园举办了庆祝活动。上午是游园会,下午是文艺汇演。孩子们被要求穿最漂亮的衣服,家长们被邀请来观看。
苏婉清给林小镜穿了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了两个丸子头,用红色的丝带系了蝴蝶结。林小镜站在镜子前,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像一个瓷娃娃——精致的、易碎的、不像真实人类的。
文艺汇演在幼儿园的小礼堂里举行。每个班出两个节目。小班三班的节目是合唱《小星星》和舞蹈《数鸭子》。
林小镜被安排在了合唱队里。她站在第二排,和唐诗诗并排。音乐响起,她跟着唱,声音不大不小,不快不慢,和旁边的孩子保持同步。
她看到苏婉清坐在观众席里,举着手机在录像。
她对着镜头笑了一下。不是表演的笑,是真的笑。因为她看到苏婉清眼睛里有光——那种“我女儿真可爱”的光。
唱完歌,孩子们鞠躬,家长们鼓掌。
苏婉清在台下拼命鼓掌,眼眶有点红。
林小镜从舞台上下来,跑到苏婉清身边。苏婉清蹲下来,把她抱在怀里。
“小镜唱得真好。”苏婉清的声音有点哑。
“妈妈,你哭了?”林小镜问。
“没有,妈妈没哭。妈妈是高兴。”
林小镜把脸埋在苏婉清的肩上。苏婉清的肩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茉莉花味的,和她记忆中一样。
下午四点,庆祝活动结束。苏婉清牵着林小镜的手走出幼儿园大门。
街上的节日气氛很浓。商店门口挂着气球和彩带,孩子们手里拿着各种玩具,到处是笑声和音乐。
林小镜看着这一切,觉得这个世界和她原世界的儿童节没什么不同。一样的热闹,一样的欢乐,一样的充满了孩子们的笑脸。
苏婉清的手机响了一下。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是新闻推送。
“小镜,等一下,妈妈看个新闻。”苏婉清停下脚步,低头看屏幕。
林小镜站在她旁边,无所事事地看着街上的气球。
然后她听到了苏婉清轻声念出的新闻标题。
“今天是2012年6月1日,儿童节。国家航天局宣布,龙国载人航天工程将于明年启动第三步——空间站建设。首艘货运飞船已进入总装阶段……”
林小镜的耳朵竖了起来。
2012年6月1日。这个日期在她原世界是存在的,但对应的新闻完全不同。在原世界,2012年6月1日不是什么特殊的日子——没有载人航天的重大宣布。而这个世界的龙国,在2012年就准备建设空间站了?
她的原世界,华国空间站是在2021年才开始建设的。差了九年。
这个世界的航天技术,比她原世界的更先进?还是只是时间线不同?
她需要更多的信息。
“妈妈,什么是空间站?”她用最天真的语气问。
“空间站就是……在天上的房子。”苏婉清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宇航员住在里面,做各种实验。”
“天上的房子。”林小镜重复了一遍,像是在理解一个新词。
但她心里在想的完全不是“天上的房子”这种简单的东西。
她在想:这个世界的航天技术发展到了什么程度?空间站建设意味着载人航天已经成熟。那么下一步呢?登月?火星探测?深空探测?这个世界的科技树和她原世界的有什么不同?
这些问题的答案,不在幼儿园里,不在家里的科普读物上。
她需要更深入的知识来源。
但她现在才三岁。
三岁。
她抬头看了看天空。下午的天空是淡蓝色的,有几朵白云,看不到任何星星。
但那些星星在那里。在云层之上,在大气层之外,在宇宙深处。
它们等着她。
林小镜握紧了苏婉清的手。
“妈妈,我们回家吧。”
“好,回家。”
苏婉清把手机收进口袋,牵着林小镜的手,沿着人行道往家走。
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大一小,一长一短,重叠在一起。
2012年6月1日,儿童节。
林小镜三岁零十一个月。
还有一个月,她就四岁了。
路还很长。但她已经开始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