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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7年7月15日,国防科大,大三暑假。
实验室里空荡荡的,大部分人都回家了。刘远回了老家,赵磊去了外地实习,孙敏在家写论文。只有林小镜一个人,还泡在实验室里。她不是不想回家——她想。苏婉清做了她爱吃的红烧排骨,包了她爱吃的饺子,在电话里说“你什么时候回来”。她说“暑假不回了,要做实验”。苏婉清沉默了几秒,说“好”。那个“好”字,说得很轻,很慢,像是不想说但又不得不说的。
林小镜挂了电话,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本《分子生物学实验指南》。这本书是赵雅芝借给她的,五百多页,全是实验操作——dNA提取、pcR、凝胶电泳、酶切、连接、转化、筛选、测序。她需要学会这些技术,不是为了成为生物学家,而是为了做一件事:设计一种能在金属表面沉积材料的微生物。用基因工程的手段,把特定的酶基因转入微生物,让它在电极表面“生长”出保护层。这个想法,从她第一次翻开那本《分子生物学》开始,就在脑子里扎了根。不是“表演”的想法,是真正的想法。她真的想做这件事。
七月的南方,热得像蒸笼。实验室的空调坏了,维修工要下周才能来。林小镜开着窗户,电扇对着她吹,但吹出来的风是热的。她穿着短袖短裤,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全是汗。她用手背擦了一下,继续看书。
《分子生物学实验指南》第三章:pcR——聚合酶链式反应。原理是:在体外扩增特定的dNA片段。需要模板dNA、引物、dNA聚合酶、核苷酸、缓冲液。温度循环:变性、退火、延伸。三十个循环,可以将一个dNA分子扩增到数亿个。林小镜在脑子里模拟了一遍这个过程。引物设计是关键——长度、Gc含量、熔点、二级结构。设计不好,扩增不出目标条带,或者扩增出非特异性条带。她打开电脑,下载了一个引物设计软件,开始练习。她选了一个基因——绿色荧光蛋白,设计了一对引物。软件给出了评分——98分。她满意了。
第二天,她开始做实验。这是她第一次独立做pcR。她戴上手套,从冰箱里取出模板dNA、引物、聚合酶、核苷酸、缓冲液。她按照说明书,配制了反应体系——50微升,分装到八个pcR管中。她把pcR管放进热循环仪,设置了程序:95度变性30秒,55度退火30秒,72度延伸1分钟,三十个循环。她按了“启动”,热循环仪开始嗡嗡地响。她坐在旁边等。两个小时,不长不短。她拿出那本《基因工程原理》,继续看。
两个小时后,pcR结束了。她取出pcR管,加了一点loadgbuffer,混匀,上样到琼脂糖凝胶中。她打开电泳仪,设置电压100伏,开始跑。四十分钟后,她关了电泳仪,把凝胶放到紫外灯下观察。目标条带出现了——在500bp的位置,明亮、清晰、单一。没有非特异性条带,没有引物二聚体。她看着那条亮带,笑了。不是“表演”的笑,是真正的笑。因为她做到了。她独立完成了pcR,扩增出了目标片段。虽然这只是分子生物学中最基础的实验,但这是第一步。她学会了工具。
接下来的两周,她连续做了二十次pcR,每次都能扩增出目标条带。她学会了引物设计、反应体系配制、程序设置、结果分析。她把pcR技术练到了“肌肉记忆”的程度——不需要思考,手就会动。她不是天才,她是“练”出来的。练了二十遍,自然就会了。
2027年8月1日,她开始学基因克隆。把pcR扩增出来的dNA片段,插入到质粒载体中,转入大肠杆菌,让细菌大量复制。她做了连接——用t4连接酶,把pcR片段和质粒载体连接起来。她做了转化——把连接产物加入大肠杆菌感受态细胞中,热激,冰浴,复苏。她涂了平板,放在培养箱里过夜。
第二天早上,她来到实验室,看到平板上有十几个白色的菌落。她挑了几个,做菌落pcR验证。阳性——插入了目标片段。她选了三个阳性克隆,送到测序公司测序。三天后,测序结果回来了——序列完全正确。她的基因克隆成功了。她看着那份测序报告,沉默了很久。一个月前,她还是一个“生物小白”,连pcR是什么都不知道。一个月后,她独立完成了pcR、基因克隆、测序验证。她学会了分子生物学的基础技术。不是“表演”的学会,是真的学会。她真的做了那些实验,真的得到了那些结果,真的掌握了那些技能。这种“真的”,是实实在在的。
2027年8月15日,林小镜开始做基因表达。把克隆好的基因,转入表达载体,在大肠杆菌中表达蛋白质。她设计了表达载体,加了标签——方便纯化。她转化了大肠杆菌,诱导表达,收集菌体,破碎细胞,纯化蛋白。她跑了SdS-pAGE,看到了目标条带——分子量符合预期。她表达了那个蛋白质。虽然这个蛋白质和她最终的目标——能在电极表面沉积材料的酶——没有直接关系,但这是她“练手”的。她学会了表达技术,下一步,就可以做她真正想做的了。
她给赵雅芝发了一条消息:“赵老师,我学会了pcR、克隆、表达。下一步,我想做酶工程。把沉积金属的酶基因转入微生物。”赵雅芝回复:“你学得很快。但酶工程比克隆复杂得多。你需要设计酶的结构,优化活性,提高稳定性。这不是几个月能完成的。你确定要做?”林小镜回复:“确定。”赵雅芝回复:“好。我帮你联系中科院生物物理所的张教授,他是酶工程专家。你去找他。”
2027年8月20日,林小镜坐高铁去了北京。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在奥运村附近。她找到了张教授的实验室,敲了敲门。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开了门,戴着眼镜,穿着白大褂,看起来比刘远大几岁。“你是林小镜?”“嗯。张老师好。”“赵老师跟我说了。你想做能在金属表面沉积材料的酶?”“嗯。”“这个想法很有意思。但很难。自然界中,能沉积金属的酶不多。大多数是矿化细菌,比如趋磁细菌,它们能沉积磁铁矿。但那些酶活性低,特异性差,不适合工程应用。你需要设计一个新的酶,或者改造现有的酶。”张教授说。
林小镜看着他,说:“我想试试。”张教授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你这个人,很倔。好,我教你。”
2027年8月25日,林小镜回到了国防科大。她在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待了五天,学了酶工程的基础知识——酶的结构、催化机制、动力学、修饰、固定化。她还学了计算生物学——用软件模拟酶的结构,预测突变对活性的影响。这些知识,对她来说很新,但她的学习速度让张教授惊讶了。五天,她学会了别人需要学一个月的内容。不是因为她聪明,是因为她花的时间多。每天从早上八点学到晚上十点,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有离开过实验室。她不是天才,她是“投入”。
晚上,林小镜坐在书桌前,打开日记本,写下今天的日记。
今天,从北京回来了。在中科院生物物理所待了五天,学了酶工程的基础知识。张教授说“你学得很快”。我不是快,我是投入。五天,每天十四个小时,除了吃饭和上厕所,没有离开过实验室。这种投入,是真正的投入。
暑假快结束了。我学会了pcR、克隆、表达、酶工程。下一步,设计一种能在电极表面沉积材料的酶。这个想法很疯狂,但我想试试。
程远发来消息——示波器卖出了七万台。远镜科技,越来越好。我笑了。因为程远在做,我也在做。他做示波器,我做推进器。
苏婉清打电话——“小镜,暑假快结束了,你还没回来。”“不回了。寒假回。”“好吧。妈妈等你。”她的“等你”,是真正的等。我欠她的。欠她一顿饺子,欠她一个拥抱,欠她一句“我想你”。
月光很好。白线很细。我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但我在学生物了。不是放弃航天,是把生物和航天结合起来。这种“结合”,是真正的结合。
她合上日记本,锁好,放回抽屉。她躺到床上,闭上了眼睛。窗外,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她看着那条白线,想起了三岁时第一次看到它的夜晚。十五年了。白线还在,她还在。问题还在,追问还在。但她在学生物了。不是放弃,是结合。
她翻了个身,沉入了睡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