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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7年6月,京城。战争结束已经三个月,各种称号像潮水一样涌来。方处长每次来都会带一份新的材料,里面总有新的提法——“科技强军的旗手”“龙国复兴的引擎”“改变战争形态的人”。这一次,他把一份内参放在林小镜桌上,封面上印着“终结战争的人”。林小镜看着那行字没说话。方处长说“上面的意思是,这个称号不准备改了。大家都觉得合适”。林小镜说“仗不是我终结的”。方处长说“你的技术终结的”。林小镜说“技术不是一个人做的”。方处长说“但技术是你想的”。林小镜没接话。
王浩从智能系统项目组打来电话,语气比以前轻快了很多,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说“你听说了吗,外面叫你终结战争的人”。林小镜说“听说了”。王浩说“你觉得怎么样”。林小镜说“不怎么样”。王浩笑了,说“你还是老样子”。林小镜说“技术不会变”。仗打完了别人怎么叫她是别人的事,她做的事不会因为称号变了就跟着变。火星采样返回的样机测试还在继续,机械臂的精度、样品容器的密封性、返回舱的热防护,每一项都要测到数据稳定才算完。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电话来的时候说“你的称号我看了,终结战争的人,比你之前那个‘银发魔女’好多了”。林小镜说“称号不重要”。王院士说“对你来说不重要,对别人来说很重要。别人需要英雄”。林小镜说“我不是英雄”。王院士说“你是做技术的。技术做得好,别人就把你当英雄”。林小镜没接话。英雄不英雄,她不在乎,她只在乎火星。
航天科技集团的刘工程师发来的消息提到火星采样返回的样机测试遇到了一个小问题。机械臂在高速运动时出现了轻微抖动,频率不低,幅度不大,但在设计指标的边缘。林小镜看了数据,抖动的频率和机械臂的结构共振频率接近。她说“加一个阻尼器”。刘工程师问“加在哪”。林小镜在图纸上圈了一个位置传回去说“这里,用橡胶材料”。刘工程师说“试试”。不是“能”,是“试试”。试试就是要做,做了才能知道行不行。
科学院的院子里来了几个记者。不是来采访林小镜的,是来拍银杏树的。战争结束后,科学院对外开放了一部分区域,记者们可以进来拍照了。他们拍银杏树的时候会顺便拍那栋灰色的小楼,拍小楼的时候会问门口的人“林小镜在里面吗”。门口的人说不回答。记者们也不追问,拍了照片就走了。林小镜不知道这些,她没看新闻。她在看机械臂的振动数据,加装阻尼器之后的测试结果已经出来了,抖动消失了,精度恢复到了设计值。她在测试报告上签了字说“可以”。
方处长来的时候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会儿,银杏树的叶子绿得发亮。他没回头问林小镜“你不出去走走”。林小镜说“不走”。方处长说“你现在是国家的英雄,知名度很高”。林小镜说“知名度不影响做事”。方处长转过身看着她,白头发扎成低马尾,红棕色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在键盘上敲,嗒嗒嗒嗒。他看了几秒没再说话,转身走了。
林建国从江城打来电话说“新闻里说你是终结战争的人”。林小镜说“嗯”。林建国说“你妈哭了”。林小镜没说话。苏婉清接过电话说“你别听你爸瞎说”。林小镜说“嗯”。苏婉清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林小镜说“过年”。苏婉清说“还早”。林小镜说“嗯”。苏婉清说“注意身体”。林小镜说“好”。她挂了电话。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摇晃,叶子哗哗响。
被称作“终结战争的人”对她的生活没有实质性的改变。称号是别人给的,不是自己要的。她要的是火星采样返回做出来、飞到火星、采样、回来。这个目标没有因为战争而动摇,也没有因为胜利而加速。她一直在这个目标上匀速前进。别人喊她什么与她无关,她只和数据、图纸、测试报告打交道。
火星采样返回的阻尼器改装完成了,再次测试的数据非常完美。刘工程师发消息说“林老师,你的方案很准,一点多余的东西都没有”。林小镜回复“按方案推进”。她不会因为别人夸她“准”就放慢验证的速度,也不会因为别人不说她“准”就不确认。她只按自己的节奏来。
国防科技发展委员会的会议上,有人问林小镜“下一步的技术重点是什么”。林小镜说“纳米采矿”。会议室里安静了下来。纳米采矿不是新概念,但从来没有人做出来过。从矿物中把金属原子一个一个搬出来,智能分类,纯度达到百分之一百——这不是改进,是革命。对方问“什么时候开始”。林小镜说“已经开始了”。
纳米采矿的项目其实已经秘密启动了一阵子,是林小镜在战事最紧的时候抽空搭的框架。不是不务正业,是她知道仗会打完,打完就要重建,重建就需要资源。地球上的资源越来越少,太空里的资源多,但怎么把它们低成本地采回来是个问题。纳米采矿是她想到的答案。
会后王院士打电话来问纳米采矿的具体路径。林小镜说是原子级别的拆解与组装。她设计了一种微型机器人,尺寸只有几十个纳米,可以悬浮在矿物表面,通过扫描隧道显微镜的原理识别金属原子,用静电力把原子从晶格中搬出来,再根据原子的种类分类存放。几种金属同时存在,几种机器人同时工作,出来的就是纯金属,不需要冶炼,不需要提纯。王院士听得认真,问了一句“机器人怎么供能”。林小镜说“从矿物本身的热能获取”。矿物不是绝对零度,原子在振动,机器人可以吸收振动的能量。王院士没再问了,他说“你做吧。材料需要什么,我提供”。
纳米采矿的原理验证实验在科学院的地下实验室进行。郑技术员在光学平台上搭建了测试装置。林小镜把第一代纳米机器人的样品放到了铜矿石的表面。显微镜下,那些比细菌还小的机器人开始移动。它们不是游泳,是爬行,用几根分子级的触手在矿物表面一步一步地挪。速度很慢但方向很准,直直地朝着矿石中的铜原子爬去。林小镜盯着屏幕,那些小东西触到了铜原子。静电场打开了,铜原子从晶格中脱离开来,被机器人的触手抓住。然后机器人转身,带着铜原子往回爬。爬到分类区,触手松开,铜原子落在那里的铜原子堆上。一个机器人完成了一次搬运,只搬了一个原子。但无数个机器人同时工作,无数个原子同时被搬运,堆积起来的速度就不慢了。
郑技术员在旁边看着数据说“纯度很高”。林小镜说“测”。郑技术员测了,纯度几乎是理想值,杂质含量在检测限以下。林小镜说了句“可以”。她不会因为第一次实验效果好就认定技术已经成熟。还要再测,测很多次,测到数据稳定为止。她翻开笔记本在纳米采矿那一页写下了今天的测试结果。数字她自己记,不依赖任何人。
纳米采矿的技术如果成熟,地球上的矿山可以重新开采,太空中的小行星可以变成矿场。资源问题一旦解决,很多问题都会跟着解决。林小镜不是为了解决资源问题才做纳米采矿,是因为这个问题在那里,她看到了,就去解决。她从来不绕路。
郑技术员在记录本上写下当天的实验数据后回头看了一眼林小镜,她还站在光学平台前盯着显微镜。那些纳米机器人还在爬,一次次地搬运铜原子,像蚂蚁搬家。她不说话,郑技术员也不说话。实验室里只有设备的嗡嗡声。她终于抬起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已经很晚了。她说“今天到这”。郑技术员开始关机。林小镜把实验数据备份好,关了灯,锁了门。
走廊里的声控灯亮了。她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电梯门开了,走进去,门关上。数字从5跳到1,她走出大楼。银杏树的叶子在路灯下深绿深绿的,风一吹沙沙响。她上了车关上门,车驶出科学院大门,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她闭上眼。纳米采矿的理论没错,实验也对上了。接下来要做的不是证明它能工作,是让它工作得更好。更快、更准、更省。
车停了。她下车走进楼门,上电梯,进屋。没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光条。她坐在沙发上看着那道光线。火星采样返回、纳米采矿、更快的推进器,要做的事太多了,时间不够用。但她从不去数还有多少没做完,只做下一件。下一件做完再做下下一件,做到做不动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