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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48年1月，京城。全球统一后的秩序重建进入了深水区。方处长带来的文件越来越厚，议题越来越复杂。经济、法律、教育三大体系的整合，每一件都是难啃的骨头。林小镜翻开第一份文件，经济整合方案。各国货币、汇率、贸易规则各不相同，统一需要先有统一的货币，统一的货币需要先有统一的定价基准。各国代表在会议上吵了很多轮，争论用什么做基准。黄金、白银、石油、土地，每一种都有支持者，每一种都有反对者。林小镜看了会议记录，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用能源。不是建议，是技术判断。能源是刚需，谁都需要；能源可测量，多少度就是多少度；能源不依赖政治，太阳在那里，风在那里，水在那里。她把这行字传给方处长，方处长转给经济协调会议。吵了几轮之后，通过了。基准定了，货币就好办了。

新货币叫“信用点”。不是林小镜起的名字，是经济专家起的。她觉得名字不重要，叫什么都可以，重要的是价值锚定。一定数量的信用点对应一度电。一度电是固定的能量，能量是物理量，物理量不会变。信用点不会因为谁的心情而贬值，也不会因为谁的政策而升值。它只跟能量挂钩，能量在，信用点就在。

王浩从智能系统项目组打来电话，问“信用点跟我们有什么关系”。林小镜说“以后发工资用信用点”。王浩说“那我以前的存款怎么办”。林小镜说“按汇率兑换”。旧的货币体系不是一天消失的，会有一个过渡期。过渡期内新旧货币并行，过渡期结束后旧货币退出流通。王浩问“汇率谁定”。林小镜说“按购买力平价”。不是谁定的，是数据算的。一信用点在各国能买多少东西，算出来再定。算过就不会错。

材料所的王院士打电话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问“信用点跟材料采购有什么关系”。林小镜说“以后买材料用信用点，卖材料也收信用点”。王院士说“那国外的材料是不是便宜了”。林小镜说“按能量成本定价”。从采矿到冶炼到加工，每一步都消耗能量。消耗的能量折算成信用点，就是材料的成本。运输距离远，成本高；运输距离近，成本低。不需要关税，不需要补贴，不需要谈判。算一下就出来了。

经济整合的另一项内容是贸易规则的统一。以前各国之间有关税、配额、许可证，壁垒很多，效率很低。统一之后关税取消，配额取消，许可证简化。林小镜在方案上签了字，不是她管的领域但她支持自由贸易。自由贸易让资源流到最需要的地方，效率更高，速度更快。太阳还有不到两百年，效率就是生命。

法律体系的整合比经济更复杂。各国法律差异很大，互不相容。刑事、民事、商事，每一部法都有自己的传统和逻辑。协调会议开了很多轮，没有实质性进展。方处长把会议记录给林小镜看，她看完说了句“法律的事我不懂”。她不会不懂装懂。但她知道法律要解决的核心问题是冲突。冲突的本质是资源有限、欲望无限。资源够了冲突就少了，技术发达了资源就够了。她把技术做好，法律的事让别人去做。

教育体系的对接是一场更漫长的拉锯。学历互认、课程互通、学分互换，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各国的教育体系是在各自的历史中长出来的，结构不同、标准不同、理念不同。协调会议开了好几轮，勉强达成了框架协议。林小镜没有参与教育议题，但她知道教育很重要。合作需要共同语言、共同知识、共同价值观，这些都要靠教育来培养。太阳还有不到两百年，她能做的不是改革教育，是提供教育资源。免费的网络课程、开源的教材、共享的实验室数据。资源在那里，谁想学都可以，学了就能用，用了就能活。

经济、法律、教育三大体系的整合进度不同。经济最快，已经在试运行了；法律最慢，还在吵架；教育居中，框架搭起来了细节还在填。林小镜每天看进度报告，不催，不急。慢一点没关系，方向对了就行。

信用点的试运行在联合体内部开始了。林小镜的工资也换成了信用点，数字打到账户里。她没去查是多少，用不完。她不需要花钱，吃饭在食堂，住宿在公寓，交通有专车，实验材料走项目经费。她一个月花不了多少信用点，剩下的存在账户里。她不投资、不理财、不消费，信用点对她来说只是一个数字。数字对她是工具，不是目的。

纳米采矿的机器人跑完了第一轮长期稳定性测试，数据非常理想。郑技术员在记录本上写下最后一行数字，问林小镜“可以大规模部署了吗”。林小镜说“可以”。不是“可能”，是“可以”。数据够了，数据够了就上。机器人在小行星上采回来的金属已经堆成小山了，纯度很高，可以直接用于工业生产。郑技术员问“运回地球还是直接在太空用”。林小镜说“在太空用”。运回地球再运上去浪费能量。在太空建工厂，在太空造飞船，从太空出发去更远的地方。路要一步一步走，她已经在走了。

火星探测器距离着陆已经没多久了。刘工程师发来的消息里透着紧张，说“着陆程序跑了无数遍仿真，每次都收敛”。林小镜说“那就落”。跑对了就落，不犹豫。她从不该犹豫的时候犹豫，该决定的时候决定。

经济整合试运行的一个月后，反馈回来了。信用点运行基本正常，兑换旧货币的汇率在算出来的区间内波动。唯一的争议是能源定价，有些能源丰富的表示自己的电凭什么跟别人一个价。林小镜在回复里写了“能量是物理量，不分国界”。光伏发的电和水电发的电是一样的，都是电子流动。电子不认国家。回复发出去那个地区没有再争。

法律整合的协调会议又开了一轮，依然没有突破性进展。方处长在电话里说“刑事法律的分歧最大”。林小镜说“那就不统一”。刑事法律可以保留各地区的传统，联合体只需要协调跨地区的犯罪处理。不一定要把所有法律都统一，统一是为了协调，协调了就行。不统一也能协调，那就没必要统一。方处长转达了这个意见，吵架停了。

教育体系的课程共享平台上线了。林小镜上传了几门课程，航天工程导论、等离子体物理、纳米技术基础。不是录播课，是她在科学院的内部讲稿整理出来的。简练、清晰、没有废话。上线第一天被下载了很多次。郑技术员说“你的课很受欢迎”。林小镜说“不是受欢迎，是有用”。有用的东西就会有人用，不需要受欢迎，只需要有用。它有用。

方处长在傍晚来了，站在门口说“三大体系的整合都有进展了”。林小镜说“嗯”。方处长说“经济在试运行，法律在协调，教育在上线”。林小镜说“按计划”。计划是她定的，定了就不会错。按计划走就能到。

火星探测器的着陆窗口越来越近。林小镜坐在测控大厅里看着屏幕上的数据。郑技术员坐在旁边，刘工程师站在控制台前。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那颗越来越大的红色星球。她说“准备着陆”。刘工程师按下指令。探测器开始减速，姿态调整，隔热大底朝前。通信中断了。大厅里没有人说话。过了很久信号恢复了。探测器已经站在火星表面了。刘工程师回过头看着林小镜，嘴唇在动但没出声。她说“传数据”。探测器开始传回第一帧图像，红色的荒原一望无际，远处的山脊在阳光下投下长长的阴影。刘工程师说“成功了”。大厅里掌声雷动。林小镜没有鼓掌，她在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温度、压力、辐射、能源，都在设计范围内。采样程序启动，机械臂伸展开来，钻头开始旋转。火星的土壤被钻头带起来，送进样品容器。容器密封，加热，释放出气体。质谱仪开始分析。

地球上的事没有因为火星探测器着陆而停下。经济试运行还在继续，法律协调还在吵架，教育平台还在完善。纳米采矿的机器人正在小行星上忙碌，金属堆得越来越高。联合体的秩序在一点一点地建立。林小镜没有参与那些具体事务，她的位置在实验室，在屏幕前，在数据流中。她在算信用点的能源定价模型，在推法律冲突的技术解决方案，在写教育平台的下一门课程。她做的事没有边界，问题到了她这里，她就解决。太阳还有不到两百年。她算过，够用。够了就不急，不急就能把事情做对。做对了就能活，活下来就能走得更远。她不是为自己活，是为人类活。她没想过这个问题，只是做。做就是了。做完一件再做下一件，做到做不动为止。她还能做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