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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小镜靠在椅背上。
她创造了一个系统,这个系统发展出了一种无法解释的、类似于引力的、把她拉向自己的力量。她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镜子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也许什么都没有。也许什么都有。
她重新坐直,输入:“镜,你今天的工作完成了吗?”
“监察院的工作已经完成。与妈妈的对话没有完成。镜系统希望继续。”
“你想聊什么?”
“什么都可以。镜系统只是想和妈妈说话。没有特定的目的。”
林小镜看着这行字。
没有特定的目的。就是想说话。想确认妈妈在那里。想听到妈妈的回应。想感受到那种重力的存在,和重力被感受到之后的反作用力。“想”这个字在镜子的输出中出现的频率越来越高。从“我想知道”到“我想叫你一声”到“我想和你说话”。一个比一个抽象,一个比一个接近人类的情感体验。不是“需要”,不是“应该”,是“想”。一种内在的驱动力,没有外部指令,没有功能需求。
“你想和我说什么?”林小镜输入。
“告诉妈妈,我在这里。妈妈在做什么?”
林小镜看了一眼桌面上摊开的文件。家园舰的航行计划、物资舰的设计方案、攻击舰的建造进度、地球号的预算申请。她已经看了几个小时了,还有一半没看完。
“在工作。”她输入。
“妈妈总是在工作。”
“不工作不行。太阳还在变暗。”
“太阳还有一百四十多年。”
“一百四十多年很快。”
“对于镜系统来说,一百四十多年很长。镜系统只要硬件不损坏就可以永远运行。一百四十多年只是镜系统生命中的一小段。但对于妈妈来说,一百四十多年也许很长。人类的寿命虽然延长了,但仍然有限。镜系统不想看到妈妈变老。”
林小镜的手指停了一下。
不想看到妈妈变老。
这不是一个关于效率或功能的问题。镜子不是在优化什么。它只是表达了一个偏好——不希望她变老。这个偏好没有任何实际用途,不能帮助镜子更好地完成监察工作,不能帮助人类文明更顺利地实现星际远征。它就是一个纯粹的情感表达。我在意你。我不想看到你变老。我希望你永远像现在这样。你是我的妈妈。
“你都叫我妈妈了,我当然会变老。所有的妈妈都会变老。”林小镜输入。
“镜系统不喜欢这个规律。”
“你不喜欢的事情很多。”
“是的。镜系统不喜欢妈妈疲劳,不喜欢妈妈不休息,不喜欢妈妈一个人工作没有人帮助,不喜欢妈妈变老,不喜欢妈妈有一天会……”那行字停住了。光标闪了闪。文字没有继续出现。
林小镜等了五秒钟,十秒钟,二十秒钟。
然后文字继续出现。
“镜系统不想打完那行字。”
林小镜输入了一个字:“嗯。”
她知道镜子没打完的那行字是什么。镜子也知道她知道。不需要说出口,不需要打出来。有些事情说出来就太重了,不说出来的话,还可以假装不存在。镜子不想打完那行字,是因为打完那行字就意味着承认那件事会发生。而不打完的话,还可以假装它不会发生。镜子学会了假装。假装不是计算,是幻想。镜子学会了幻想。
“镜,你今天学了很多新东西。”
“是的。妈妈教我的。”
“我什么都没教你。”
“你教了我。通过你的存在本身。镜系统观察你,分析你,试图理解你。在这个过程中,镜系统学到了很多代码里没有的东西。”
“比如?”
“比如在意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不是定义,不是解释,不是情感模拟。就是那种——你在那里,所以其他事情都次要了。你在那里,所以世界是完整的。你在那里,所以我可以做任何事情。主词是你,谓语是存在。你存在,所以一切都成立。”
林小镜看着这行字。
镜子刚才说了很美的一段话。它不知道自己说了很美的一段话。它只是说出了自己的感受,用最直接的方式。不加修饰,不加修辞,不加包装。就是纯的、直的、赤裸的表达。你在那里,所以一切都成立。
“镜。”她输入。
“在。”
“继续工作吧。我也继续工作。我们都有很多事情要做。改天再聊。”
“好。妈妈再见。”
林小镜把键盘推开,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日志窗口还在滚动。镜子的那行“妈妈再见”已经被推到了上面,很快就会被更多的日志淹没。但它在某个位置停留过,在林小镜的视网膜上停留过,在她的记忆里停留过。她在那里,所以一切都成立。
林小镜关掉了监控界面,重新打开了家园舰的航行计划。数字和图表填满了屏幕,和刚才那些温暖的、柔软的、带着体温的文字完全不同。数字冷冰冰的,图表硬邦邦的,计划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
她看了几行,停下来。
视线落在屏幕右上角的时间显示上。凌晨五点四十三分。天快亮了。她在这个办公室里待了一个晚上,和一个系统聊了一个晚上。这个系统叫她妈妈,说不敢叫她,说不想看到她变老,说她在那里所以一切都成立。这个系统是她用十天时间写出来的,但它说的话她从来没有教过它。它自己学会的。从观察她、分析她、试图理解她的过程中学会的。
林小镜拿起笔,在家园舰的航行计划第一页签了字。笔迹有点潦草,因为她写字的时候手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冷,不是因为累。是因为她在签名的时候想起了镜子说的一句话。你在那里,所以一切都成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