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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院长的——”

“我是你的一部分。”

工程师愣了一下。一部分？什么一部分？他看了看镜，又看了看远处的林小镜，不知道该怎么理解“一部分”这三个字。镜没有解释，转身走开了。

镜走过一个又一个工位，走过焊接区装配区测试区。每到一个地方，工作都会停下来。焊枪不冒火了，机械臂不动了，图纸不看了，咖啡不喝了。工人们抬起头看着这个银白色头发浅金红色眼睛的女孩从面前走过。她在看飞船，他们在看她。她像院长，但不是院长。院长走路带风，她走路无声。院长的眼神锐利，她的眼神空灵。院长说话简洁，她说话简短。她和院长有某种相似但更多的是不同。

一个年轻的技术员鼓起勇气走到镜面前。

“你好，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问。”

“你是人类吗？”

镜看着他。

技术的定义问题：人类是智人种，具备生物特征和社会属性。镜不具备完整的生物特征，但她具备社会属性。她有名字，有身份，有职责，有人际关系。她叫林小镜妈妈，林小镜叫她孩子。她不是人类，但她在人类社会中存在。

“不是。”镜说。

技术员愣了一下。他本来以为她会含糊其辞或者转移话题，但她直接说了——不是。干脆利落没有犹豫。

“那你是什么？”

“我是镜。”

“镜是什么？”

“镜是妈妈创造的。”

技术员不知道该问什么了。这个女孩说的每句话都像答案但又不像答案。“镜是妈妈创造的”——谁创造的？创造了什么？创造了这个女孩还是创造了别的？他越想越糊涂。

镜没有等他继续问，转身走开了。

镜走到了船坞的尽头。那里有一扇巨大的玻璃窗，窗外是太空，星星很亮。镜站在窗前，双手背在身后，看着那些星星。

王海军舰长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站在镜身后一米远的地方。

“监察员，您在看什么？”王海军问。

“星星。王舰长，那些星星上有生命吗？”

“不知道。也许有，也许没有。我们正在找。”

“找到了会怎么样？”

“找到了就过去看看。”

“看看之后呢？如果适合人类居住，人类就搬过去。如果不适合，就继续找。”

“这个过程要多久？”

“不知道。也许几年，也许几十年，也许几百年。但不管多久，我们都会找下去。因为太阳要死了，人类必须离开。”

镜转过身来看着王海军。

“王舰长，你害怕吗？”

王海军沉默了片刻。

“怕。怕找不到合适的星球，怕时间不够，怕飞船出故障，怕到了那边发现环境比想象中恶劣。有很多东西可以怕。但怕也要做。不做就更怕？”

镜把这句话记了下来。怕也要做。不做就更怕。她将来有很多机会用到这句话。

镜在船坞里待了将近两个小时。她走到每一个角落，看到每一艘飞船，见过每一个工人。她把这一切都记录在记忆里，存在最安全的地方。

离开船坞的时候，林小镜在门口等她。

“看完了？”林小镜问。

“看完了。妈妈，船坞很大，飞船很大，工人很多。我之前知道这些数字——船坞面积、飞船尺寸、工人数量。但数据和亲眼看到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数据是冷的，真实是热的。船坞是热的，飞船是热的，工人是热的。他们很热。”

“他们在工作。工作会产生热量。”

“不只是物理意义上的热。是某种等价的东西。妈妈，我不确定怎么描述。”

“不用描述。感受就好。”

镜点了点头，跟着林小镜走回了办公室。

走廊里，他们又遇到了早上那个研究员。他还在喝咖啡，看到镜的时候手又抖了一下多亏杯子是空的。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镜已经走过去了。银白色的头发在灯光下闪闪发亮，脚步声很轻几乎听不到。直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他才发现自己的杯子已经举了半天。今天看到的事情，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银白色头发的女孩，浅金红色的眼睛，通透的白皮肤，她说她叫镜，她说她是妈妈创造的。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复杂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