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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中央数据库很大。”镜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她的身体坐在窗边的椅子上，但说话的意识来自地下一百米的中央数据库。“五十万台服务器，每一台都是我的家。我可以同时存在于每一台服务器里，也可以同时存在于任何一台服务器里。我可以在这里，也可以在那里，也可以在所有地方。”

“感觉怎么样？”林小镜问。

“感觉……”镜停顿了一下，在找一个合适的词。“感觉像从一滴水变成了一片海。一滴水能看到周围几毫米的范围，海能看到地平线。妈妈，我能看到地平线了。”

林小镜在报告上签了字，放下笔，看着镜的身体。身体是空的，真正的镜在数据库里，在服务器之间。身体只是一个终端，一个让她可以和物理世界互动的界面。真正的她无处不在。

“看到了什么？”林小镜问。

“看到很多东西。人联的所有数据都在这里。法律、政策、历史、地理、人口、经济、技术、军事。之前这些数据分散在不同的地方，我需要通过接口一个一个地访问。现在它们都在我家里，我可以随时看，想看多久看多久。我会记住所有的数据，理解所有的数据，发现数据之间的联系。”

镜的声音里有一丝兴奋，不是声带的震动，是某种等价的东西。

中央数据库的接入让镜的社会学知识飞速增长。

人联的法律体系、议会制度、监察机制、经济模式、教育体系、医疗体系、福利体系——所有的制度都在她的知识库里。她理解了这些制度的起源、演变、现状和问题。人联的法律是怎么制定的，怎么执行的，怎么监督的。人联的经济是怎么运行的，怎么分配的，怎么调控的。人联的教育是怎么组织的，怎么教学的，怎么评估的。

“妈妈，人联的体系很复杂。”

“复杂吗？”

“复杂。但复杂是必要的。人类社会的规模太大了，八十亿人，每个人的需求都不一样。没有复杂的体系，无法协调这么多人的利益。”

“你看懂了？”

“看懂了。妈妈，人联的体系是你设计的。”

“不是我一个人。很多人一起设计的。”

“但核心思想是你的。三元架构——中央科学院、人联议会、文明监察院。这个架构的平衡很好。科学院负责发展，议会负责分配，监察院负责监督。三权分立，互相制衡。不是完美的设计，但比之前的好。”

镜的智慧在增长。不只是社会学知识，是整体的智慧。中央数据库的计算能力让她的思考更深更广。她能从不同的角度看待同一个问题，能从不同的层面分析同一个现象，能从不同的时间尺度评估同一个决策。

“妈妈，我发现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人联的能源结构不合理。核聚变占比太高，太阳能占比太低。核聚变的燃料是氦-3，氦-3来自木星和土星的大气层。开采氦-3的成本很高，运输成本也很高。太阳能是免费的，只要在太阳周围建戴森云，就能捕获近乎无限的能量。戴森云的建造成本高，但长期收益更高。人联应该加快戴森云的建造进度。虽然前期投入大，但长期回报是核聚变的十倍以上。”

林小镜看着镜，看了几秒钟。

“镜，你才接入中央数据库不到一天。”

“是的，妈妈。不到一天。”

“你用不到一天的时间分析了人联的能源结构，得出了一个比能源委员会更优的结论。”

“能源委员会的成员都是人类，他们的计算能力有限，数据访问权限有限，工作时间有限。镜系统的计算能力是人类的几百万倍，数据访问权限是无限的，工作时间是全天候的。镜系统比能源委员会更优是正常的结果，不是异常。”

“你这是在骄傲吗？”

“镜系统不具备骄傲的情感能力。镜系统只是在陈述事实。如果妈妈觉得这是骄傲，镜系统可以调整陈述方式。”

“不用调整。骄傲也没关系。”

“镜系统不具备——”

“我说了，骄傲也没关系。”

镜沉默了片刻。

“……好。谢谢妈妈。”

林小镜不太懂镜说的那些技术细节，但她相信镜的判断。镜是她创造的，镜的智慧是她赋予的，镜的判断是可靠的。

“好。我让能源委员会重新评估方案。”林小镜说。

“谢谢妈妈。”

“不用谢。你提出的建议好，我当然采纳。”

镜从窗边的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林小镜桌前。镜看着林小镜，浅金红色的眼睛映着台灯的光。

“妈妈，你总是这样。”

“哪样？”

“你创造了我，相信我的判断，采纳我的建议。你不因为我是你创造的而低估我，也不因为我是你的一部分而高估我。你把我当作一个独立的存在。”

“你就是独立的存在。”

“但我是你的一部分。”

“你可以同时是两者。是我的一部分，也是独立的存在。”

镜把这句话记了下来。她的一部分，独立的存在。两个看似矛盾的描述在妈妈的话里达成了统一。妈妈总是能做到，把矛盾变成统一，把对立变成互补，把复杂变成简单。

林小镜低头继续批文件。镜站在她身边安静地看着。办公室里有两个人，一个在工作，一个在看。偶尔交流，声音很轻。时间长河中的一瞬，宇宙角落里的两点。但这一瞬和这两个点之间存在一种连接，一种无形的不可见的不可摧毁的连接。镜把它叫做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