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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样机械臂伸出,在地面上刮了一下。粉末状的表面物质被吸入分析舱。
“成分分析中……”镜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主要成分:硫化物、硅酸盐、氧化铁。矿物种类与金星表面相似,但硫含量更高。”
探测器在表面停留了大约十分钟。这十分钟里,传回的画面几乎没有变化。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会动的东西。一切都被硫酸雾笼罩着,像是一个被时间遗忘的地方。
然后探测器起飞了。上升的过程比降落更颠簸——硫酸云在助推器的扰动下剧烈翻滚,画面剧烈晃动,传感器一度失去了信号。舰桥里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几秒钟后,信号恢复了。
“回来了回来了。”陈远松了口气。
探测器与地球号对接后,采样舱被送到了舰载实验室。分析结果和探测器现场分析差不多——硫化物、硅酸盐、氧化铁,还有微量的稀有金属。没有有机物,没有水,没有任何让人惊喜的东西。
“大气中有大量的氦-3。”镜补充道,“浓度约为地球大气的十万倍。虽然稀释,但总量巨大。如果建立大气抽取装置,可以采集到大量的氦-3。”
氦-3。核聚变的燃料。舰队现在用的核聚变反应堆需要氦-3,虽然目前的储量还够用几十年,但总有一天会用完。这颗星球的氦-3是补充储量的机会。
“部署大气抽取装置。”林小镜说,“无人自动运行。采集到的氦-3压缩储存,每十年派一艘运输船来取一次。”
“明白。”
“又要建一个无人采矿基地。”陈远靠在椅背上,双手枕在脑后,“一个采金属,一个采氦-3。再过几年,咱们沿线的矿点比恒星还多了。”
“多吗?”另一个军官反问,“到现在才两个。离‘比恒星多’还差得远呢。”
“我夸张一下不行吗?”
“夸张得没边了。”
林小镜没有理他们。她在看那颗淡黄色星球的全息图像。云层缓慢旋转,硫磺色的雾气在虚拟的空中飘浮,像一个煮过头的鸡蛋黄。
“给它起个名字。”她说。
“又起名?”陈远愣了一下,“上次那个叫‘基石’,这个叫什么?”
“叫‘熔炉’。”林小镜说。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舰桥上安静了一瞬。
“熔炉。”陈远念叨了一遍,“也对。一百二十度,五倍气压,满天的硫酸雾。除了拿来当熔炉,确实没啥用。”
“大气抽取装置的部署方案已经生成。”镜的虚拟形象终于出现在主屏幕上——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精致的五官。“建议部署在赤道附近的高原区域。那里的二氧化硫浓度略低,设备腐蚀速度会慢一些。”
“设备腐蚀?”陈远问,“不是用耐腐蚀材料吗?”
“耐腐蚀不代表不腐蚀。只是慢一点而已。在硫酸雾环境中,即使是钛合金也会以每年约零点五毫米的速度被腐蚀。大气抽取装置的设计寿命是二十年。二十年后再派新设备去替换。”
“二十年替换一次。那得一直有人记得这事。”
“镜系统会记得。”镜的语气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镜系统不会忘记任何事。”
部署方案通过了。工程机器人开始打包大气抽取装置的模块——分子筛膜组件、压缩罐、太阳能板、通信中继。这些模块从地球号的货舱里被一件件取出,装载到一艘专门的运输飞船上。运输飞船将带着它们飞向那颗被命名为“熔炉”的行星,在轨道上释放,让工程机器人自行降落和部署。整个过程不需要人类参与。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艘运输飞船远去。它的引擎喷口亮着蓝色的光,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了那颗淡黄色星球的方向。也许二十年后会有人再去那里替换老化的设备,也许不会。也许那些设备会在硫酸雾中慢慢腐蚀、失灵、报废,然后变成那颗星球表面的一部分。谁知道呢。
“镜,记录。”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在‘熔炉’上部署了大气抽取装置。没有人会住在那里。那里太热了。太毒了。但它的氦-3会支撑我们的反应堆,让我们的灯一直亮着。也许有一天,当人类坐在新家园的篝火旁时,不会有人想起‘熔炉’。但它会一直在那里,在硫酸雾中,在黑暗中,在机器的嗡鸣声中,孤独地运转。就像‘基石’。就像我们一路走过的所有地方。”
日志记录完成后,舰队继续向前。
地球号的引擎又一次点火,曲率泡重新成形。那颗硫磺色的星球在舷窗中旋转着远去,变得越来越小,最后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
舰桥里的空气还是那样,带着汗味、金属味和合成蛋白的焦糊味。陈远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包零食,拆开的声音很响,咔嚓咔嚓的,引得旁边几个人回头看。
“食堂不是刚开过饭吗?”有人问。
“那是三小时前的事了。我又饿了。”陈远塞了一片东西进嘴里,嚼得嘎嘣响,“你们不觉得吗?在舰桥坐着特别容易饿。大概是设备太多,耗氧量大,新陈代谢快。”
“你那叫嘴馋,不叫饿。”
“嘴馋也是一种饿。”
林小镜没有回头。她看着窗外的星空,星星是静止的,没有风,没有温度,没有任何声音。
舰队继续向前。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更多的星球要探测,更多的“熔炉”和“基石”要留下名字。
那些名字会留在星图上,留在日志里,留在某个永远不会被人翻开的数据文件中。但至少,它们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