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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算我们能撑多久。”

“算出来了吗？”

“算出来了。不太够。”

“那你就别算了。”

林小镜没有参与他们的对话。她的目光在曲线图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镜。

“燃料消耗速度能否降低？”

“可以降低航速。以当前航速的百分之七十巡航，燃料消耗可降低约百分之四十。但航行时间会相应延长。要在资源消耗和时间成本之间找到平衡点。”

“保持当前航速。寻找补充燃料的机会。”

“明白。”

舰桥里安静了一会儿。灯管还是那根在闪的，镇流器的毛病没人修得好。闪烁的频率比之前更快了，快到人眼开始产生视觉残留，像一盏频闪灯。陈远盯着那根灯管看了几秒，眼睛开始发酸，他移开了目光，揉了揉眼角。

“那些坏掉的休眠仓，零件能拆下来修别的吗？”林小镜问。

“可以。镜系统已经制定了拆解回收方案。失效的休眠仓将被拆解，可用的零件——传感器、阀门、管路、控制芯片——将被分类储存，用于维修其他休眠仓。不可用的部分将回收为原材料。”

“谁负责拆？”

“机器人。不需要人工介入。”

“好。”

林小镜端起桌上的茶杯。茶是早上泡的，早就凉了。她喝了一口，苦味很重，涩味也很重，但她没有皱眉。她把茶杯放回去，杯底碰到桌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像是一块石头落在木板上。

“舰队继续当前航向。目标，前方零点五光年处的红矮星系统。”

“明白。”

引擎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不是那种剧烈的轰鸣，而是一种持续的、低沉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这种震动通过船体结构传导到每一个舱室、每一把椅子、每一个人的身体里。你注意不到它，但它一直在那里。就像自己的心跳一样。

陈远回到座位上，把搪瓷缸子挂在桌子旁边的挂钩上。缸子底部还有一点水渍，一滴一滴地往下滴，滴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清洁机器人会来拖的，如果它没有在同一条路线转圈的话。最近清洁机器人的路径规划出了问题，总是在食堂门口的那段走廊里来回打转，像是在思考人生。后勤组的人说是导航模块的陀螺仪漂移了，要重新校准。校准需要一台专用的设备，那台设备在仓库里，仓库在火星轨道上。火星。太阳系。回不去了。

“镜。”陈远忽然叫了一声。

“在。”

“你说那些坏掉的休眠仓，里面有没有人睡过？”

“有。约两千个失效的休眠仓在失效前曾有乘员使用过。乘员已转移，休眠仓已清空。”

“那些乘员现在在哪？”

“分布在其他休眠仓中，或者在工作岗位上。需要具体查询吗？”

“不用了。随便问问。”

陈远靠在椅背上，椅子的扶手有一边松了，他不敢靠太用力，怕断了。他仰头看着天花板，灯管的闪烁映在他的瞳孔里，一闪一闪的，像某种摩尔斯电码。

林小镜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开始撰写《流浪日志》的第六条。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敲得很慢，像是每一个字都要想一想才能打出来。

“流浪纪元第一年。舰队的情况比预想的好。一千二百艘船，大部分还能飞。一百二十万个休眠仓，大部分还能用。食物还能吃六十五年。燃料还能烧七十年。我们还能撑很久。”

她停了一下。

“但‘很久’是多久？没有人知道。我们只知道向前飞。飞到燃料烧完的那一天，飞到食物吃完的那一天，飞到船体散架的那一天。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们不能停。”

她关了终端。

舰桥里又安静了。尘埃云的雾气已经完全看不到了，星光清澈得像水。陈远坐在椅子上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像在钓鱼。旁边的人在读一本纸质书，书页已经发黄了，翻页的时候发出沙沙的声响。

灯管还在闪。

林小镜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引擎的震动在她身体里回荡，像心跳。一直跳，一直跳，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