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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白。”

六个小时在舰桥上过得很快。

陈远又折了几只纸飞机，飞得到处都是。有人用终端在看老电影，屏幕上光影闪烁，映在看电影的人脸上，像水里的倒影。有人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口水流到了袖子上。林小镜在看那颗红矮星的数据——表面温度约三千度，亮度只有太阳的千分之一，颜色偏红，像一块快要熄灭的炭。它的三颗行星中，那颗岩石行星引起了她的注意。直径一点三倍地球，表面温度零下十度，大气层较厚。零下十度不算太冷，比地球南极暖和。但大气层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碳和氮气，氧气含量极低，人不能直接呼吸。

“镜，那颗行星有液态水吗？”

“可能性约百分之四十。需要近距离探测才能确认。”

“有水就有生命存在的可能。哪怕是微生物。”

“是的。”

舰队减速。引擎的轰鸣声从船体深处传来，比巡航时更响，震动也更大。陈远桌子上的搪瓷缸子被震得嗡嗡响，像一口小钟。缸子里的茶已经喝完了，只剩茶叶渣，渣子在缸底跳来跳去，发出沙沙的声音。

红矮星出现在舷窗里。它比太阳小得多，暗得多，颜色偏红，像一个被压扁的橘子。它的光芒很弱，照在飞船的外壳上，只留下一层淡淡的红晕，像是夕阳光，但更冷，更淡，更遥远。

三颗行星的轨道都在这颗红矮星的宜居带内。宜居带是理论上的范围——水可以以液态形式存在的区域。红矮星的宜居带离恒星很近，行星的公转周期只有几十天。那些行星一面永远朝向恒星，一面永远背对恒星。朝向的一面是永恒的白昼，背对的一面是永恒的黑夜。晨昏线是唯一可能宜居的地方。

“派探测器。目标，那颗岩石行星。”

“明白。”

探测器从地球号的腹舱弹出，是一艘碟形的小型无人飞船。它的引擎喷出蓝色的尾焰，在红矮星的暗红色光芒中显得格外明亮。探测器朝着那颗行星飞去，舰桥上的人都盯着屏幕。

画面逐渐清晰。行星的表面是灰褐色的，布满了陨石坑和峡谷。没有绿色的痕迹，没有蓝色的海洋，只有无尽的灰色和褐色，像一块巨大的煤渣。晨昏线附近有一片区域的颜色比周围略深，可能是冰，也可能是某种矿物质。

探测器降落在晨昏线附近。地表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冰晶，在红矮星的暗红色光芒下反射出淡淡的粉色。冰晶下地表。

“成分分析中……”镜的声音停顿了几秒，“主要成分：水冰、二氧化碳干冰、硅酸盐。水冰含量约百分之十五。”

“百分之十五的水冰。”林小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有水。”

“有冰。不是液态水。地表温度零下十五度，冰不会融化。”

“地下呢？有没有可能在地下存在液态水？”

“有可能。镜系统没有携带深层探测设备，无法确认。”

舰桥上有人叹了口气。“又一颗死球。”陈远说，“不是太冷就是太热，不是没水就是有毒。找个能住人的地方怎么就这么难？”

“宇宙本来就大。宜居行星本来就少。”旁边的人说。

“我知道。但我还是想抱怨一下。”

“你抱怨吧。反正也没人能堵住你的嘴。”

陈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没什么可说的了。

林小镜看着那颗灰褐色行星的图像，沉默了几秒。

“部署采矿前哨。采集水冰和二氧化碳干冰。水冰可以电解成氢和氧，作为燃料。二氧化碳干冰可以分解成碳和氧，作为工业原料。这颗星球不能住人，但能给我们补给。”

“明白。”

工程机器人开始打包设备。这次的设备比前两次更简单——不需要提炼厂，只需要采冰机和储存罐。水冰和干冰都是现成的，挖出来就行。

林小镜站在舷窗前，看着那颗暗红色的恒星。它的光芒很弱，照在脸上几乎没有温度。但她还是多看了几秒。

“镜，给它起个名字。”

“什么名字？”

“叫‘琥珀’吧。”

“琥珀。已录入星图。”

舰队在琥珀星系停留了三天。采矿前哨部署在晨昏线附近的一片冰原上，几十台采冰机同时工作，冰晶被挖出来、粉碎、加热、分离。水冰变成水，电解成氢和氧；干冰升华成气体，分解成碳和氧。储存罐一个接一个地被装满，然后被运输船送到舰队各舰。

三天后，舰队继续向前。

琥珀的暗红色光芒在舷窗中逐渐远去，变成了一颗不起眼的小星星，和其他星星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颗是哪一颗。

陈远把舰桥地上散落的纸飞机捡起来，叠在一起，压平，放进了回收箱。回收箱的盖子也是坏的，他用胶带粘了一下，暂时还能用。胶带是透明的，已经泛黄了，粘性不太好，他多缠了几圈。

“镜，记录《流浪日志》第七条。”林小镜站在舷窗前，背对着舰桥。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在‘琥珀’停留了三天。那里很冷，零下十五度。风很大，虽然那里没有风。只是冷。一种无法被隔绝的冷。但那里有水。冰封的水。我们把冰挖出来，化成水，变成燃料。然后我们走了。留给‘琥珀’的，只有几台机器和一堆脚印。脚印很快就会被冰覆盖。就像我们从没来过。”

她停了一下。

“日志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