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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星客的警告传回主舰队后，林小镜沉默了很长时间。

舰桥里的人都不敢说话。灯管的光色偏冷，照在林小镜的侧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勒得像一尊雕像。银白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几缕发丝被空气净化系统的风吹起来，在空中缓缓飘动。

“镜，把星客提供的银心方向星图和数据整合到我们的星图里。”

“明白。正在整合。”

主屏幕上出现了两张星图——一张是人类的，稀疏、空旷、恒星之间隔着遥远的距离；一张是星客的，密集、拥挤、像一团发光的迷雾。两张星图叠加在一起，对比鲜明得刺眼。

“银心那边真挤啊。”陈远的声音从侦察舰的通信频道里传来，带着一丝沙哑。他最近嗓子不太好，可能是舰桥里太干了，湿度只有百分之三十。

“挤。”林小镜说，“挤就容易打架。”

“咱们还去吗？”

林小镜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的目光在星图上扫过，停留在银心方向那片密集的光点上。“镜，天琴文明的求救信号，还在吗？”

“在。信号源距离舰队约零点三光年。航向不变的情况下，预计五个半月后到达。”

“天琴在银心那边？”陈远问。

“不在银心。在过渡地段。银心和荒野之间的区域。文明密度中等，不像银心那么挤，也不像荒野那么空。”

“那还行。至少不用一头扎进银心。”

林小镜关掉了星图。靠在椅背上，坐垫塌了的那一块凹进去的地方卡住她的尾椎骨，有点不舒服。她没有调整姿势。

“继续向天琴信号源前进。星客愿意跟就跟着，不愿意跟就让它们自己走。”

“明白。”

接下来的几天，舰队和星客舰队一起航行。十八艘雪茄船跟在人类舰队的侧后方，像一群沉默的牧羊犬。它们的航速不太稳定，有时候跟得上，有时候落后。落后的时修会加速追上来，淡紫色的尾焰猛地亮一下，像打了个喷嚏。

陈远在侦察舰上观察了星客舰队好几天，得出了几个结论。第一，它们的船很老，比人类的老得多。第二，它们的补给很紧张，从不在小行星带停靠，可能是因为没有采矿设备。第三，它们的纪律性很强，编队从不散乱，每艘船的位置都是固定的。

“它们比我们整齐。”陈远对赵兰说。

“整齐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整齐看着舒服。”

“舒服有什么用？”

陈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反驳不了。

侦察舰的舰桥里多了几样东西——陈远新折的纸鹤、一只用易拉罐做的风车（虽然舰桥里没有风）、以及一幅用铅笔画的星空图。星空图画得很粗糙，星星就是一些大大小小的点，但陈远坚持说这是写实风格。赵兰看了一眼，说像麻子。陈远说你不懂艺术。

舰队航行了大约两周后，镜在天琴信号源的旁边发现了一个新的信号——微弱、不稳定、像是某种设备的噪音。

“又是什么东西？”陈远问。

“可能是天琴文明的空间站。信号特征与求救信号吻合。是同一套通信系统。”

“空间站？还活着？”

“不确定。信号很弱，可能是自动设备在运行，也可能有人。”

“五个半月后才能到。到时候就知道了。”

舰队继续向前。窗外的星空还是老样子，星星不眨眼，不移动，不闪烁。陈远在墙上又贴了一张纸，开始做新的倒计时。纸是再生纸，表面粗糙，铅笔写上去沙沙的。第一天，他划了一横。第二天，他又划了一横。第三天，划了一竖。

赵兰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你又在画日历？”

“记录时间。”

“终端不是有吗？”

“终端的冷冰冰的。手写的有温度。”

赵兰没再说什么。

五个月的时间在舰桥上过得很慢。陈远的日历从一横一竖划到了密密麻麻的格子。千纸鹤从一只变成了十几只，用细线串成一串，挂在舷窗旁边。飞船加速或减速的时候，它们会晃动，像一群正在飞的鸟。

星网上，那首《吹梦到西洲》还在火。有人把舰队穿越星际尘埃云的视频配上了这首歌，画面里是灰蒙蒙的雾气，颗粒撞击外壳的噼啪声作背景音。歌词唱到“画外人易朽”的时候，弹幕上全是“正在朽”。陈远看了好几遍，每次看到那句都会沉默一会儿。

那首打油诗也在传播。不知道被转了多少次，原出处已经找不到了。有人续写了几段，但都不如原版好。原版的最后两句——“若问孤寂何所似，独坐虚空听潮声”——被做成了各种版本的表情包。有一个版本是在一只纸折的千纸鹤旁边配了这行字，陈远存了下来，设成了终端的壁纸。

五个月后，舰队到达了天琴信号源的附近。

那是一个双星系统——两颗恒星互相绕着转，一颗黄矮星、一颗红矮星。黄矮星和太阳差不多，亮一些，红矮星暗一些，颜色偏红。两颗恒星的光芒交织在一起，照亮了周围的空间，形成了一种奇特的、暖洋洋的光线。

“这地方不错。”陈远站在侦察舰的舷窗前，看着那两颗恒星，“比我们之前经过的那些地方好看多了。”

“好看有什么用？”赵兰说，“又不能住人。”

“好看就是好看。不一定要有用。”

信号源来自一颗行星的卫星。那颗行星是气态巨行星，表面有黄褐色的条纹，像木星，但更大。它的周围有十几颗卫星，有大有小，信号源来自其中最大的一颗。

那颗卫星的表面覆盖着冰层，冰层的、圆形的、像碗一样的东西，倒扣在海底。

“那是天琴文明的空间站？”林小镜问。

“可能是。结构尺寸约五十公里，建于约三千年前。信号发射器位于结构中心，仍在运行。”

“三千年了。还在发信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