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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155年,流浪纪元元年
天琴空间站的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不是空间折叠技术——天琴文明还没发展到那一步——而是设计上的错觉。走廊窄,天花板矮,但每隔一段就会出现一个开阔的大厅,让你刚觉得憋闷的时候又喘过气来。这种节奏感像音乐,像呼吸,像有人故意设计的。
林小镜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镜的移动终端和两个工程师。赵兰和陈远被留在穿梭机上了,不是不让他们进,是空间站的人说一次不能进太多,怕吓着里面的居民。陈远对此颇有微词:“我们看起来有那么吓人吗?”赵兰说你话多,你就是最吓人的那个。
走廊的墙壁是银灰色的,不是金属,更像某种陶瓷。表面光滑但不反光,摸上去凉凉的,像摸一块没有被阳光晒过的石头。每隔几米,墙上就会有一排凸起的纹路,流线型的,没有棱角。林小镜伸手摸了一下,纹路的边缘是圆的,像被水冲刷过的鹅卵石。
“这是它们的文字吗?”她问。
镜的声音从移动终端里传出来。“不确定。纹路的排列有规律,但规律过于简单。可能是装饰,也可能是某种标识。天琴文明的语言结构目前尚未完全破译。”
“你和它们交流的时候用的是什么?”
“数学。数学是通用的。星客和天琴的数学体系与人类高度相似。都基于十进制。这可能不是巧合。宇宙中的数学规律是一致的。”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门。门是六边形的,和通道的截面形状一致。门没有把手,没有按钮,没有任何可以操作的东西。林小镜站在门前,等了几秒。
门开了。
不是向两边滑开,也不是向上下卷起,而是像花瓣一样向四周展开。六块三角形的门板同时向外翻,露出门后的空间。那是一个巨大的球形大厅,直径至少有一百米。墙壁上镶嵌着无数个发光的六边形面板,面板的颜色是淡蓝色的,像夏天的天空。
大厅的中央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结构。不是天琴人,不是设备,而是一棵树。
一棵金属的树。
树干是银白色的,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树皮的纹理。树枝向四周伸展,每一根树枝的末端都挂着一个发光的球体。球体的颜色各不相同——红色的、蓝色的、绿色的、黄色的——像果实,又像灯泡。
“这是什么?”林小镜问。
“天琴文明的象征。”镜说,“根据星客提供的信息,这棵树代表天琴文明的起源。它们的祖先曾经生活在森林里,后来离开了森林,走向了星空。但这棵树一直留着。在每个空间站里,都会有一棵。”
林小镜走到树下,抬头看。树干很高,看不到顶。树枝上的发光球体在缓慢旋转,光斑在地面上移动,像日食时的影子。
一个天琴人从树的后面飘了出来。不是之前见过的那位长老——这位更矮,鳞片的颜色更深,接近黑色。它的眼睛是金色的,瞳孔是垂直的,像猫。
“林小镜?”它用数学语言说话,镜的翻译几乎没有延迟。
“是我。”
“长老让我来带你看空间站。你想看什么?”
“什么都行。随便走走。”
天琴人点了点头。它的头点的方式和人类不一样——不是向前低,而是向旁边歪,像鸟。
“跟我来。”
它转身飘向大厅的另一侧。林小镜跟在后面,镜的移动终端被她托在手里。终端的屏幕亮着,显示着镜的脸——银白色的头发,浅金红色的眼睛。
“这棵树很漂亮。”林小镜说。
“谢谢。它很老了。比我们所有人都老。”
“它还能活多久?”
天琴人歪了一下头。“它不会死。只要空间站在,它就在。如果空间站没了,它也会没。但我们不会让空间站没的。至少现在不会。”
走廊又变窄了。这次是螺旋形的,沿着一个巨大的圆柱体旋转向上。墙壁上有窗户——不是玻璃窗,而是透明的金属,透过它可以看到空间站的外部结构。那些破旧的戴森云收集器在恒星的照射下闪闪发亮,像一片破碎的镜子。
“你们的戴森云坏了。”林小镜说。
“坏了很久了。没人会修。图纸丢了。造那些东西的人,都死了。”
“你们有多少人?”
“不到八百万。具体数字,不知道。我们好久没有数过了。”
“八百万。一个城市的人口。”
“以前不是这样。以前,我们有几百亿。分布在几百个恒星系统里。每一颗恒星周围都有我们的城市。每一个城市都有几亿人。后来,内战。我们杀自己人。杀了几百年。杀到只剩下这点。”
天琴人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报告。但林小镜注意到它的鳞片在微微张开——不是放松,是紧张。
“为什么内战?”
“忘了。太久远了。也许是为了资源,也许是为了信仰,也许只是为了争谁说了算。不重要了。人都死了。原因还留着干嘛。”
林小镜没有继续问。
螺旋走廊的尽头是一个观景平台。平台是圆形的,没有顶,可以直接看到外面的星空。恒星的辐射被过滤了,不刺眼,但很亮。戴森云的碎片在星空中缓缓飘移,像一群没有方向的鱼。
天琴人停在平台边缘,金色的眼睛看着外面的星空。
“你们从太阳系来。很远。”
“是的。”
“为什么要离开?”
“太阳要炸了。”
“和我们一样。我们的太阳也炸了。不是这颗。这颗是我们后来找到的。但我们的母星,那颗太阳,炸了很久了。那时候我还没出生。”
“你们找了多久?”
“从母星炸了到现在,大概……一万年吧。记不清了。我们不太记时间。时间没有意义了。反正也回不去了。”
林小镜站在天琴人旁边,看着同一片星空。恒星的光芒照在她的脸上,把银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淡金色。戴森云的碎片从视野中飘过,像一群迁徙的鸟。
“你们的求救信号,发了三千年。”
“发了三千年。星客收到过,但它们帮不了我们。它们自己也在流浪。你是第一个来的。”
“我们也是流浪的。”
“流浪的人帮流浪的人。这很合理。”
天琴人转过身,看着林小镜。它的金色眼睛在星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亮。
“你们的工程师,什么时候到?”
“已经在路上了。第一批,一百人。带着设备和材料。先修反应堆和水处理。”
“水处理。我们缺水。”
“缺水?空间站没有水循环系统?”
“有。但坏了。修不好。现在的水,是从附近的彗星上采的。采水船很老了,飞一次要好久。水不够用。”
林小镜沉默了一下。“我们会先修水处理。”
“谢谢。”
天琴人从悬浮状态降了下来,站在平台上。它的脚接触到地面时,发出一声轻响——和之前那个长老一样,像叶子落水。
“你叫林小镜。”
“对。”
“林小镜,你多大了?”
林小镜看着那个天琴人,看着它金色的眼睛、黑色的鳞片、尖尖的耳朵。这个问题她已经很久没有被问过了。
“一百二十六岁。”她说。
天琴人的眼睛左右眨了一下。“你还年轻。”
“你们呢?你多大?”
“我?不记得了。几千岁吧。我们活得久。只要空间站不炸,我们能活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