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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用大功率。全舰队一起发。”
“明白。”
舰桥上的人开始忙碌起来。通信舰的工程师调整天线阵列,能量舰的工程师计算功率分配,镜在协调各舰的发射时序。舰桥里的温度好像又升高了一点,不知道是设备发热还是人多。
陈远站起来走到舷窗前。窗外是那片熟悉的星空,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但他觉得它们和之前不一样了。也许是因为那些刻痕,也许是因为那些壁画,也许是因为那幅告别母星的画面。那些细长的身影,在数千年前,也许也曾站在舷窗前,看着自己的母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星海中。
“准备好了。”镜说。
“发射。”林小镜说。
舰桥里的灯闪了一下——不是因为镇流器老化,而是因为全舰队的通信阵列同时启动,瞬间消耗了大量的电力。灯光的亮度恢复正常,几秒钟后又闪了一下。然后一切归于平静。
信息已经发出去了。以光速向银心方向传播,带着那些刻痕和壁画的数据,带着人类的坐标和年代,带着一句用数学语言写的“我们在这里”。也许几千年后,会有某个文明收到这条信息。也许它们会破译那些刻痕,会看懂那些壁画,会知道在很久很久以前,有一个不知名的文明曾在琥珀星系的一颗卫星里留下过痕迹。也许它们也会回复。但等到回复传回来,已经是几千年后的事了。人类舰队还在不在,没有人知道。
陈远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倒掉,重新泡了一杯热的。热水还是不够热,温温的,茶叶泡不开,浮在水面上,像几片枯叶。他端着缸子走回座位,缸子底部又开始漏水了,一滴一滴的,滴在地板上,啪嗒啪嗒的。
“镜,你说那些刻痕里会不会写着‘别来’之类的话?”陈远问,“万一那颗卫星是个陷阱呢?”
“镜系统无法确认。但以目前的证据来看,没有陷阱的迹象。那些刻痕和壁画的目的是记录和表达,不是隐藏和欺骗。”
“你怎么知道?”
“因为如果是陷阱,它们会藏得更好。不会在墙壁上刻满自己的文字。”
陈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林小镜面前的屏幕上,星图正在缓缓移动。舰队已经越过了琥珀星系的外围,朝着下一个目标前进。前方的星域稀疏,数百光年内没有值得停留的恒星系统。
“镜,前方最近的恒星系统在哪里?”
“约四百光年外。是一颗黄矮星,与太阳类似。周围有四颗行星,其中一颗在宜居带内。但镜系统无法确认该行星的表面环境。”
“四百光年。以当前航速,需要多久?”
“约一年四个月。”
“一年四个月。”林小镜重复了一下这个数字。不短,但也不算太长。舰队在星际空间航行的时间是以年为单位计算的,一年四个月,够大家看完好几轮老电影,吃完好几轮配给饼干,喝完好几轮温水泡的茶。
“那就往那个方向走。中间不停靠。”
“明白。”
舰桥里又恢复了日常的节奏。陈远在折纸飞机,这次折的是那种能飞回来的回旋镖式。他试飞了一次,飞机在空中画了一个弧线,撞到墙上掉了。他捡起来,调整了一下机翼的角度,又试了一次,飞机画了一个更大的弧线,飞回了他的方向,他没接住,打在脸上。
“哈哈哈——”旁边的人笑出了声。
“笑什么笑!”陈远揉着脸,“至少它飞回来了。只是我没接住。”
“那你再接再厉。”
“废话。”
林小镜没有看他们。她在看星图。那颗四百光年外的黄矮星在屏幕上只是一个不起眼的光点,和周围成千上万颗恒星没有任何区别。但它可能是人类的下一个希望。也许它的宜居带里有一颗像地球一样的行星,有蓝色的海洋和白色的云层。也许那里已经有生命了,也许没有。
她关掉了星图,靠在椅背上。坐垫塌了的那块凹进去的地方刚好卡住她的尾椎骨,有点不舒服,但她没有调整姿势。
“镜,记录《流浪日志》第八条。”
“记录已开启。”
“流浪纪元第一年。我们在一片星际尘埃里找到了一艘死去的飞船。在琥珀星系的一颗卫星里找到了一个死去的文明留下的遗迹。我们在墙上看到了它们的画。它们围成一个圈,向着一轮发光的圆。也许那是它们的太阳。也许那是它们的信仰。也许它们只是在告别。我们不知道。我们可能永远不会知道。”
她停了一下。
“但我们把它们的画发出去了。告诉宇宙,它们存在过。”
“日志结束。”
舰桥上没有人说话。灯管还在闪,出风口还在嘘嘘地响,搪瓷缸子还在漏水。一切都和之前一样,没有什么变化。但每个人都知道,那些刻痕和壁画会一直存在,在电磁波里,在星空中,在某个永远不会被关闭的数据库里。
就像人类自己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