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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2261年,人联八十八年
超空间通信网络的全境覆盖,比林小镜预想的晚了半年。
天琴那边的工程师解释说,不是技术问题,是环境问题。戴森云周围的强辐射干扰比建模的时候高了一个数量级,信号中继器烧坏了三次。第三次烧坏的时候,天琴的工程师直接在通讯里骂人了。
“这破玩意儿谁设计的?”
林小镜听到录音的时候,笑了一下。
镜问她笑什么。
“笑他们终于开始像正常人了。”林小镜说,“以前天琴人说话都跟念诗似的,客客气气,一个字都不带错的。现在会骂人了,好事。”
“骂人是好事?”
“骂人说明不把你当外人了。”林小镜说,“你跟客人骂街吗?”
镜想了想:“不会。”
“所以。”
最后一个中继器在十一月十七号部署完毕。镜测试了三次,延迟稳定在零点零七秒到零点一五秒之间,取决于距离和信道负载。
林小镜站在办公室的通信终端前,看着镜调出的测试数据。
“零点零七秒。四百二十光年。”
“理论上还可以更快。”镜说,“但目前的硬件就到这儿了。想再快,得换下一代芯片。”
“不用。”林小镜说,“零点零七秒和眨一下眼睛差不多。够了。”
她伸手在终端上点了一下。屏幕亮了,显示出人联全境的通信网络拓扑图。密密麻麻的节点,像一个巨大的蜘蛛网,覆盖了半径八百多光年的区域。
“这就是我们八十八年建起来的东西。”林小镜说。
“严格来说,超空间通信是天琴的技术。”
“技术是他们的,网是我们一起铺的。”林小镜说,“别分那么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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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个正式通话,林小镜打给了探索舰队的高远。
不是因为她想高远了,是因为她想测试一下极限距离下的通信质量。探索舰队现在的位置在人联疆域边缘再往外一千二百光年,总距离大约两千光年。
“延迟多少?”她问镜。
“零点三一秒。”
“能接受。”
通信接通了。高远的脸出现在屏幕上,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了。背景是他的舰桥,能看见几个操作员在后面走来走去。
“林院长?”高远的声音有点哑,“这个点儿你那边应该是半夜吧?”
“我不睡觉。”
“哦,对。忘了。”
林小镜看着他的脸:“你瘦了。”
“瘦了二十斤。”高远说,“舰队伙食不行。厨师是个半路出家的,炒菜只会放盐。”
“你就不能换个厨师?”
“换不了。舰队就这一个厨子。换了他,三百多号人得自己做饭。”
林小镜沉默了两秒。
“等下次补给船去的时候,给你带个厨子。”
“真的?”
“真的。你写个申请,我签字。”
高远笑了,露出一口白牙。瘦了之后,牙显得特别大。
“行了,说正事。”林小镜说,“超空间通信网铺完了。以后你那边有什么情况,随时汇报。不用再等补给船带消息了。”
高远愣了一下。
“随时?”
“随时。零点三一秒的延迟,你闺女跟你吵架都吵得起来。”
高远又笑了。笑完,沉默了几秒。
“林院长。”
“嗯。”
“我闺女……上次你给我看的那张照片,那是两年前的了。她现在十二了。”
“长什么样了?”
“变样了。女大十八变,一年一个样。我上次视频看到她,差点没认出来。”
林小镜看着他。
“你多久没回来了?”
“五年了。”高远说,“舰队出来的时候,她才七岁。现在十二了。”
舰桥上安静了几秒。背景里那些操作员都不动了,好像在听。
林小镜说:“明年轮换的时候,你回来。”
“舰队还在任务中。”
“轮换。让别人替你。你回来待半年,再回去。”
高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我听你的。”
“不是听我的。”林小镜说,“是你该回来了。”
通信断了。
镜看着林小镜:“妈妈,你刚才那段,有点不像你。”
“哪段?”
“你该回来了那段。你平时不怎么说这种话。”
林小镜没回答。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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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空间通信网络铺完的消息,在新地球上没引起多大波澜。大多数人甚至没意识到这是新东西——他们用神识网络已经用了好几年了,早就习惯了实时通信。
但对边远殖民地的人来说,这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镜给林小镜看了一段从希望星发来的视频。视频里是一个中年女人,站在一间简陋的屋子里,对着镜头哭。
“妈,你能看到我吗?能听到吗?”
她的声音在抖。
“妈,我想你了。我想告诉你我结婚了。我生了个女儿。她现在三岁了。我一直没来得及告诉你,因为寄一封信要两年。”
她抹了一把眼泪。
“妈,你现在能看到我了。我很好。你不用担心。”
视频结束了。
林小镜看完,把数据板扣在桌上。
“这段视频谁拍的?”
“希望星的通信站。”镜说,“今天是他们第一次和外界实时通信。很多人都在打这种电话。”
“信号质量怎么样?”
“不太好。距离远,节点少,延迟大概两秒。”
“能通就行。”林小镜说,“质量可以慢慢改善。”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妈妈,你在想什么?”
“在想那些等了很久的人。”林小镜说,“八十八年。有些人从出生就在等,等到头发白了。”
“现在不用等了。”
“嗯。不用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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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空间通信带来的不全是好消息。
军方的反应最快。赵远山在通信网络铺完的第三天就提交了一份报告,标题是《关于建立人联中央军事指挥系统的可行性分析》。
林小镜在办公室里看完报告,把它扔在桌上。
“赵远山这个人,属兔子的。”
“为什么是兔子?”镜问。
“跑得快。这边网刚铺好,他那边方案就写完了。说明他早就写好了,一直在等。”
“那你觉得他的方案怎么样?”
“大方向对。细节有问题。”
林小镜拿起报告,翻到某一页。
“你看这儿。他说中央指挥部应该有宣战权。这不行。宣战权必须在议会。”
“军方肯定希望自己说了算。”
“我知道。”林小镜把报告放下,“所以得掰扯。掰扯几个月,最后各让一步。军方有建议权,议会有批准权。和以前一样。”
“那有什么区别?”
“以前是议会批准了军方才能动。现在是军方可以建议,议会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答复。不答复就等于默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