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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得不错。”
“记住这句。”
“打仗的东西,不是拿来讲究的,是拿来活命的。”
那年轻禁军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抱拳:“卑职记下了。”
一旁几个人也跟着肃了几分。
这些天他们跟着北上,起初只是奉令护送,心里更多敬的是沈砚如今在朝中的权和圣眷。可一路走下来,他们亲眼看着每一处驿站如何像拧紧了发条一般转,亲眼看着这位户部员外郎如何连停马喝水的间隙都在翻舆图、问路程、改箱重、试枪簧,心里那点单纯的“奉命护送”慢慢就变了味。
他们开始明白,眼前这人不是只会在朝堂上动嘴。
他是真知道自己在争什么。
争的是速度。
争的是前线那一口气。
也争的是,大宁有没有资格比敌人更早半步。
下午再上路时,风更硬了些,官道也渐渐不如前头平整。
有几处旧桥狭窄,若换了从前,大队重车一过,少说也得卡上一阵。可如今前站早把桥面加铺了木板,桥头桥尾还各备了一队短驳人手,专门负责指引与临时垫轮。车一到,几乎没有半点停滞便顺着过去了。
老张头看得眼睛都直了。
“东家,这要搁以前,工部的人能在桥头先吵上半个时辰,再翻半本旧例,最后还得派人回州府请个示。”
沈砚淡淡道:“所以以前慢。”
“现在桥还没看见,前头就知道你是什么车、几辆、几时到、需要几个人接。这便不是在走一条路。”
“是在走一套已经转起来的东西。”
他说着,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简图。
那不是官图,是他自己重绘过的北段线路和雁门关周边地形。边角处,还密密麻麻写着一些旁人看不大懂的字:坡角、射界、风向、埋雷深浅、枪位预留、二层垛口改造可能。
常福偷偷瞥了一眼,咂嘴道:“少爷,您这一路都快把雁门关拆了又装上了。”
“还不够。”沈砚道,“真到了地方,图和地未必一回事。可脑子里不先过一遍,真见了血,只会更慢。”
常福正要再问,前头忽然传来一阵快马招呼声。
第三处节点到了。
这一次,不是寻常驿站,而是中段最关键的一处州界总点。按旧时规矩,这种地方最容易出事。人多,车杂,货重,衙门也大,若真想摆架子,一句“全队排验”便能把谁都卡在门口晒半天。
可他们刚到,站口的铜铃便先响了三声。随后仓门大开,一名转运官带着地方驿丞和兵部驻点校尉一齐迎出,连脚下步子都快得有些狼狈。
“沈大人!”
“甲线、丙线快件换道已备,北段快马与夜行牌签俱全!”
“前站飞报说您车上有绝密件,下官已清空内场,只留交接人手,不许闲杂靠近!”
这一次,甚至不用沈砚多说。
对方已把一切预备到前头了。
他站在马上,看着那仓门内外各自忙而不乱的样子,心里终于真正生出一点踏实。
这条线,成了。
至少在兵贵神速这四个字上,它已经不再是过去那个只能看着边关流血、自己还在路上磨脚的废物体系。
它现在会跑。
而且跑得越来越像样。
交接时,一名年纪不大的州仓书吏捧着册子,手还在微微发抖。显然是第一次见到这种连夜飞驰、层层接力的阵仗。他强压着紧张把最后一枚封签按好,抬头时正对上沈砚的目光,竟下意识一挺背。
“还怕么?”沈砚忽然问。
那书吏一愣,老实道:“怕。”
“怕什么?”
“怕慢了,误军需。也怕……也怕河阳仓那种事,落到自己头上。”
周围几人都屏了口气,生怕这年轻书吏嘴笨说错话。
可沈砚却只点了点头。
“怕是对的。”
“知道怕,才知道快。”
“但也别只怕刀。”
“你们如今每快一刻,前头就可能多活一些人。记着这个,比记着人头更有用。”
那书吏怔了怔,随即重重点头:“下官记住了。”
车队再起时,已近傍晚。
这一日一夜连着跑下来,连禁军的老马腿都微微有些发颤,可没有一个人敢叫苦。因为每到一处,他们都能看见这条新后勤线正在咬合运转;也正因为看得见,他们才更明白自己此刻是在做什么。
不是运货。
是赶命。
夜里短停时,沈砚独自站在一辆短辕车旁,又一次把那三支燧发枪取了出来。
他没有点火试射,只借着火把去看火门、燧石、簧片和药池罩。风比京城冷,空气也更干,他用手指一寸寸掠过枪身,像是在提前感受它们到了真正北地后会不会闹脾气。
老张头在旁边紧张得大气不敢出。
“东家,要不……再用空药试一回?”
“不了。”
沈砚将枪放回布包,声音很轻,“真到该响的时候,再让它响。”
说完,他抬头看向北方。
天色已彻底黑下来,远处看不见雁门关,却看得见那片夜色比身后更深。
他知道,自己现在争来的每一个时辰,都会在后头变成实打实的筹码。
火器车队一旦比敌人想得更早抵近前线,后头能做的事便会多出很多。
而这,正是兵贵神速最值钱的地方。
不是单纯快。
是快出来的那点余裕,能把死局往活里推半步。
常福抱着水囊凑过来,小声问:“少爷,您瞧着一路都挺顺,是不是心里踏实了?”
沈砚接过水囊喝了一口,才淡淡道:“路顺,只说明我们没白费前头那些刀子和脑子。”
“前头真正的关,还没到。”
常福咽了口唾沫,往北边那片黑里看了一眼,顿时不敢再问了。
夜风吹过,短辕车上的油布轻轻一响。
车队在短停后很快再次动了起来,轮声压着官道,马蹄敲着冻土,一路向北,没有半点迟疑。
京城被他们留在了身后。
而前线,正在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