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嗡——
床弩一震,粗如短枪的长箭带着一条火尾,划破夜空,直直钉进城外偏西南那一片空地。
火光落地后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在雪地里烧成一个格外显眼的点。
紧接着,第二支、第三支、第四支火箭也接连射出。
不成一线。
而是拉成一条弯弯的火路。
像在夜色里,硬生生给正在突围的死士点出了一条回家的方向。
赵承看着那一支支火箭钉进雪地,眼睛都亮了。
“这是给殿下他们指路!”
“对。”沈砚目光不离远处,“火太大,烟太乱,他们在营里未必还能分得清关门最准的位置。”
“那就让他们一出营,先看见光。”
说完,他又冷声道:“再补!”
床弩继续发射。
火箭一支接一支钉进雪地、乱石和残木之间,把城外靠近南门这一片本该黑得辨不清方向的区域,硬生生照成了一条断断续续却足够明显的接应带。
与此同时,城头弓手也已全数张弓。
沈砚看着远处越来越近的厮杀影子,猛地抬手。
“放箭!”
箭雨骤然压下。
不是压北蛮大营,而是压向那片正在朝火路方向狂卷过来的追兵。
箭啸声成片,先一步砸进前排蛮骑与步卒之中。最前头几匹追得最急的马当场中箭翻倒,把后头一串人带得东歪西撞。可追兵太多,太疯,这点箭雨只能打停最前一瞬,压不住后头那口恨意。
“短火筒预备!”
“掌心雷手上垛口!”
“等人进到八十步,别省,往死里清!”
城门两侧和下方暗口里,短火筒已一排排架好。投掷兵抱着最后那几箱掌心雷,手都在抖,不是怕,是急。
因为他们都听见了。
外头那股越来越近的厮杀声里,夹着的是自己人的喊杀。
萧清棠他们,真的快到了。
——
城外。
火箭点出来的第一道光,穿过风雪与黑烟,映进萧清棠眼底时,她几乎是在瞬间便认了出来。
那不是北蛮的火。
也不是营中乱烧出来的火。
那是一条刻意钉在雪地上的路。
沈砚在接她。
这一念头一起,她原本已经因为厮杀和失血而有些发沉的眼神,竟硬生生又亮了一寸。
“看见火了么!”
她在乱军之中厉喝一声,“那就是关门!”
“所有人,向火冲!”
死士们本就已经靠着她死死拧成一股,这时候再一见前方雪地里那一串被床弩火箭钉出来的光点,原本有些发散的退势立刻又收了回来。
那不是普通的火。
是接应。
是雁门关还在等他们。
“冲——!”
顾川一刀砍翻追到侧后的一名蛮骑,嗓子彻底吼哑了。
曹震半边脸全是血,仍在带着右翼死死护住后头几名抬着伤兵的人。
可北蛮亲卫也已经疯到了极点。
他们显然也看见了那条火路,知道大宁死士是朝关门去的,于是追得更狠、更不要命。有人已经不再顾及阵形,只顾着催马直追;也有人索性下马狂奔,想抢在这支队伍前头把关前那点空地先塞死。
一支流矢贴着萧清棠颈侧飞过,带起她一缕碎发。
紧接着,又有一名死士在她身后闷哼一声,从马上歪栽下去。
伤亡还在加。
而火路虽然近了,可真正最要命的一段,也到了。
因为这是追兵最容易扑上来撕咬的最后一截。
就在这时,雁门关城头第二轮箭雨落了。
这一回,不只是箭。
短火筒也响了。
砰!砰!
城门两侧暗口骤然喷出火光与铁砂,正扫在一群追得最快、已经快咬上尾阵的北蛮骑兵脸上。前排两骑当场翻倒,后头三四人也被逼得一乱,冲势骤然一滞。
“掌心雷!”
沈砚一声喝下,城头最后那批掌心雷像不要钱似的砸了出来。
轰!轰!轰!
爆炸几乎在火路两侧同时炸开,把刚刚追进接应区的蛮兵和战马一并卷了进去。火光把雪地照得通红,也把关门前最后这一片死路,硬生生清出一块能给人冲的空档。
赵承在城头看得血都热了,扯着嗓子狂吼:“开门!开门!”
厚重城门在一阵闷响中开始向内拉开。
火把、箭雨、短火筒和掌心雷,一起把这道门前变成了一片属于大宁的火力区。
萧清棠一眼便看见了那道正在打开的门。
她浑身是血,左肩伤口早在刚才突围时又裂开了,整条左臂几乎麻得没有知觉,握剑的右手也因为连续劈砍而发颤。她身下战马同样带伤,呼吸粗得像随时会跪下去。
可她仍旧一马当先。
“进城!”
“都给我进城!”
她带着剩余死士,几乎是踩着沈砚替他们清出来的火路,一头撞进那道越来越开的关门。
后头追兵不甘心,几名最疯的王庭亲卫甚至顶着掌心雷和箭雨还在往前扑,恨不得贴着门口把人拖下来。
顾川回身一刀劈翻一人,自己也被另一柄弯刀从肋下擦开一道口子,踉跄着却还是把最后一名伤兵先推进了门内。
曹震更是几乎靠肩膀去撞,把一匹受惊乱横的战马硬顶开,给后头两骑让出一丝缝。
门洞里,冯虎和赵承已经各带长枪手堵成两列,谁追得太近,便是一排枪锋捅出去,把最后那点追势硬顶在门外。
“快!”
“再快!”
“最后一股了!”
火把狂晃,人影乱撞,门外门内全是血、雪和烟。
终于,最后一名死士翻进门洞。
“关门——!”
轰!
厚重城门猛地向中合拢,硬生生把外头几名还想扑进来的北蛮亲卫夹在了门外。木栓砸下的一瞬,门板外传来一串疯狂而沉闷的撞击与咒骂,却终究被关死在了外头。
门洞内,火光还在晃。
所有人都在喘。
死士们一个个像从火里拖出来的,甲上是黑的,脸上是灰的,血混着雪水往下淌。有人进门便直接扑倒在地,有人靠着墙根连刀都握不住了,还有人一手拽着同袍,直到门真关上,才像忽然失了筋骨一样瘫坐下去。
而萧清棠,是最后一个冲进来的。
她那匹马也到了极限,刚踏进门洞不过几步,前腿便猛地一软。
她其实还能撑。
至少她自己是这么以为的。
可连夜潜行、火海夜袭、突围血战,再加上伤口崩裂失血和最后这一段玩命冲门,她那根一直绷得死死的弦,在看见城门彻底关上的一刻,终究还是断了。
整个人向前一晃,便从马背上直直跌了下来。
“殿下!”
周围顿时一片惊呼。
可比所有人都快的,是沈砚。
他几乎是城门关死的同时便冲下了垛口,一路穿过门洞里的火光与人群。此刻见她坠马,想都没想,直接一步上前,双臂稳稳把她接进了怀里。
力道很沉。
几乎把自己都撞得闷哼了一声。
可他抱住了。
萧清棠整个人跌进他怀里时,满身都是血和烟火气,甲胄冰冷,呼吸却烫得厉害。她眼睛还没完全闭上,只是睫毛被血和雪打湿,微微发颤。
她像是还想挣一下,像本能里仍要站起来,仍要去看门、看人、看还有没有没回来的人。
沈砚却一把将她抱得更紧。
“别动。”
他声音不大,甚至有点哑。
可萧清棠听见之后,真的就不动了。
她靠在他怀里,胸口还在急促起伏,隔着染血的甲和衣,他都能感觉到那种拼到极限之后还在强撑的颤。
门洞里很乱。
长枪手还在顶门,军医和杂役已经扑向那些倒地的死士,顾川和曹震一个靠墙喘着,一个半跪着咳血。火把、脚步声、喊人声、门外蛮子的撞门声,全搅在一起。
可在这一刻,沈砚却像什么都听不见。
他只看得见怀里这个人。
看得见她脸侧那道新添的血痕,看得见她左肩包扎处重新渗出来的暗红,看得见她手里还死死攥着剑,攥到指节都发白。
也看得见,她还活着。
这便够了。
萧清棠微微抬起眼。
火把映着沈砚的脸,那双平日里总带点懒散与坏笑的眼,此刻满是压不住的心疼和后怕。
她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
可喉头一滚,最终只低低吐出两个字。
“我回来了。”
很轻。
却像把今夜所有风雪、火海、雷火、血路与厮杀,全都压进了这四个字里。
沈砚眼底猛地一热。
他低下头,额角几乎要碰到她沾着血和烟灰的额发,手臂却仍旧稳得像铁。
“嗯。”
“我知道。”
再多的话,这一刻都显得多余。
因为他们已经在彼此身上摸到了答案。
她活着从火海里杀回来了。
而他,也真的在城门后等到了她。
门洞外,北蛮还在撞门,咒骂和刀砍声不绝。
门洞内,火把摇曳,满地血色。
可在这片修罗场正中,沈砚抱着萧清棠,像抱住了今夜最值得留下的一切。
没有山盟海誓,也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情话。
只是这个在血火中稳稳接住她的拥抱,便已经胜过万语千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