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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对自己当皇帝这件事,兴趣不大。”
“起得比鸡早,睡得比狗晚,批不完的奏折,杀不完的政敌,还得天天防着亲儿子、亲兄弟和枕边人琢磨自己什么时候断气。”
“这种日子,臣在边关看两天都嫌累。”
老皇帝被他这话说得嘴角一抽。
萧清棠却差点没憋住笑。
沈砚则像根本没注意到两人的神色,继续往下说。
“臣想要的,其实不复杂。”
“一个,是大宁别再烂在内耗里。”
“另一个,是这天下若有机会,就别只守着这一亩三分地打转。”
“臣来自哪里,陛下大概也猜得出几分,臣眼里的天下,比大宁朝臣眼里的‘四海’要大得多。”
“臣想看的是和平,是富强,是仓满、路通、兵强、民富,是我大宁将来不止不被北蛮欺,甚至能让四夷都来学规矩。”
说到这里,沈砚顿了顿,抬起眼,直视老皇帝。
“所以臣今天把话说死。”
“若陛下觉得,臣这人终究太危险,留不得。臣可以辞官。”
“臣带着二殿下离京,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种地钓鱼、游山玩水,也未必不快活。”
萧清棠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动。
她没有插话。
因为她知道,这不是沈砚临时说来哄人的。
这人是真干得出来。
若哪天真把他逼急了,他真可能把官一甩,拉着自己就跑。
沈砚继续道:“可若陛下要臣留下。”
“那臣也可以继续做事。”
“不是为了争位,不是为了篡权。”
“是为了把大宁往前推。”
“推到再没人敢轻视,推到将来不只是守边,而是能一统天下,立规矩于四海。”
“辞官也好,继续做事也好。”
“臣把选择,放在陛下手里。”
“臣自己,并不执着于那把龙椅。”
“臣执着的,是大宁到底能不能真正强起来。”
最后一句话落下时,御书房里安静得厉害。
老皇帝久久没有说话。
他看着沈砚,像第一次真正把这人从头到脚重新看了一遍。
不是看一个臣子。
不是看一个军功新贵。
也不是看一个聪明得让人牙痒的年轻人。
而是在看——
这个人到底想要什么。
想了很久,老皇帝忽然笑了。
不是西暖阁里那种带着疲态的笑。
是很淡、却很真实的一点笑意。
“你这番话,倒是把朕架住了。”
“朕若说让你辞官带着清棠去浪迹天涯,像是朕没胆子用人。”
“朕若说让你继续替大宁做事,倒像是朕承认你比满朝那些废物更像个明白人。”
沈砚咧嘴:“陛下,您也可以两样都不选,把臣先打一顿再说。”
老皇帝哼了一声。
“朕要是真想打你,早就打了。”
他缓缓靠回椅背,眼底那点试探终于慢慢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疲惫和更清晰的笃定。
“你够反。”
“但你反的,不是朕这个位置。”
“你反的是大宁的旧毛病,反的是满朝废物,反的是所有明明能做事、却偏偏只会耗国运的人。”
“这很好。”
“至少,朕现在还用得上。”
说完这句,他目光又落到萧清棠身上。
“你呢?”
“若有朝一日,朕不在了,有人拿储位、天下和沈砚一起摆到你面前,你怎么选?”
萧清棠没有半点犹豫。
“儿臣先选他活着。”
“然后再看这天下,谁配坐那把椅子。”
老皇帝听完,居然一点不意外,只是轻轻叹了一声。
“你这性子,倒真是像朕年轻时候最头疼的样子。”
他说罢,忽然伸手,从案边拿起另一份折子。
“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朕也不再跟你们藏。”
“这是沈廷山今早递上来的请罪折。”
沈砚一怔。
“臣父?”
老皇帝把折子直接扔给他。
沈砚接住,展开一看,眼神顿时微微一变。
折子上内容很简单,甚至简单得有点粗暴。
沈廷山自陈身为勋贵旧臣,沈家既已因子得势,更当避嫌自守。故请交还沈家名下旧有兵权与几处勋贵世袭实差,只留虚爵,愿从此做个闲散勋贵,不再沾军务与实权,以明沈家无意借边功结党、无意以勋贵之势掺储位之争。
这老头,动作真快。
沈砚看完,第一反应就是这个。
第二反应则是,老沈这回是真的豁出去了。
兵权这东西,对勋贵世家意味着什么,谁都清楚。
尤其沈家这种军功起家的老牌勋贵,若主动把手里的旧兵权和实差交出去,就等于当着满朝人的面说一句——
老子不陪你们玩这套军功勋贵联合坐大的戏码。
我们家现在只留一个壳,剩下的权,自己不要了。
这不是退。
这是替沈砚、替二公主、替整个沈家,先砍掉最容易被人拿来做文章的一块肉。
老皇帝看着沈砚的神色,缓缓道:“你父亲比你想得明白。”
“今日朝局一乱,他便立刻递了折子。”
“主动交兵权。”
“这是在替你们挡刀。”
沈砚捏着折子,一时没说话。
他跟沈廷山这一路父子关系,早已不是最初那种互相看不顺眼的状态。可沈廷山这人一向嘴硬心更硬,平日里别说说句软话,连正儿八经夸他两句都跟要命似的。
现在却能在这种时候,主动把沈家最值钱也最危险的一部分交出去。
这哪是什么请罪折。
这分明是老头子拿自己几十年功业,给儿子铺一层最难得的台阶。
萧清棠也看出了那封折子的分量,低声道:“沈将军此举,满朝都挑不出错。”
“不错。”老皇帝点头,“他这一交,沈家便从‘握兵勋贵’变成了‘有功不恋权的勋贵’。”
“别人再想拿你和沈家旧兵权说事,就得先掂量掂量自己脸够不够厚。”
他看向沈砚。
“朕已经准了。”
沈砚回过神,拱手道:“臣替家父,谢陛下。”
老皇帝摆了摆手。
“谢什么。”
“朕看重的,不是他交兵权。”
“是他看得懂什么时候该退。”
说到这里,他忽然又咳了一声。
这次不重,却让御书房里的气氛重新沉了下来。
老皇帝缓了缓,才重新开口。
“今日这场密谈,到这里,朕也算把该试的都试了。”
“清棠请辞,朕准。”
“沈廷山交兵权,朕收。”
“至于你——”
他看着沈砚,眼神沉沉。
“朕也暂时信你。”
“但你记着,朕信的不是你的嘴。”
“是你后头做的事。”
沈砚低头:“臣明白。”
“明白就好。”
老皇帝往后靠了靠,像终于有些累了,声音却仍清楚。
“从今往后,你若真只想让大宁和平、富强,那便继续去做。”
“若有朝一日,你自己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
他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抹属于帝王的最后锋芒。
“哪怕朕死了,也会有人替朕来收你。”
沈砚抬眼,忽然认真一笑。
“陛下放心。”
“臣若哪天真想造反,第一个先告诉您。”
老皇帝差点让他这句话气乐了。
“滚。”
“臣这就滚。”
沈砚从善如流地拱手。
萧清棠也行了一礼。
两人正要退下,老皇帝却又忽然叫住了沈砚。
“还有一句。”
“陛下请讲。”
老皇帝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眼萧清棠,忽然道:“你方才说,若朕不用你,你便带着清棠辞官浪迹天涯。”
“是。”
“那你最好把大宁先替朕稳住了,再想这些风花雪月。”
沈砚咳了一声:“臣那不叫风花雪月,叫人生备选方案。”
萧清棠终于没忍住,唇角轻轻扬了一下。
老皇帝看见她那点极淡的笑,眼底神色也微微缓了缓。
“去吧。”
“外头那一摊子,还等着你们收。”
“是。”
两人这次没有再停,转身退出御书房。
门一合上,外头冷风扑面而来。
宫道依旧静,灯火依旧明,仿佛这场密谈没有在这深宫里掀起任何波澜。
可沈砚心里很清楚。
今夜之后,很多东西都变了。
二公主从此不再占中枢实位,却能合法提剑贴身护着他。
沈廷山主动交兵权,沈家从实权将军退成闲散勋贵。
而老皇帝,也终于把那句最狠的试探问出了口,又亲手给了答案。
他没完全放心。
但也没打算再疑。
因为比起疑一把够反却不想反的刀,他更需要这把刀继续替大宁劈开前路。
萧清棠走在他身侧,忽然开口:“你方才胆子是真大。”
“哪句?”
“哪句都大。”
她看了他一眼,“尤其是‘辞官带我浪迹天涯’那句。”
沈砚笑了笑。
“臣这叫实话实说。”
萧清棠脚步微微一顿,随即又往前走去。
夜风吹过她披风边角,也吹得她声音很轻。
“那你记着。”
“若真有那一天,别只会说。”
沈砚看着她侧脸,唇角微微扬起。
“殿下放心。”
“臣要么不带。”
“要带,就一定带得走。”
萧清棠没再接话。
只是握着剑柄的手,指节悄无声息地收紧了一下。
宫道尽头,夜色更深。
而两人都知道,比这夜更深的,是接下来等着他们的那盘局。可至少今夜,御书房里该说透的话,已经说透了。
剩下的,便是去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