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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猎人与诱饵(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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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的除夕礼单,原本该只是一份无聊到让人犯困的东西。

酒多少坛,肉几道火候,哪一支舞先上,哪一班乐工后入,宗室坐哪一列,重臣坐哪一列,连哪一扇偏门何时开、哪一辆炭车该在什么时辰进内廷,都写得细细密密,像一张专门给礼部和内侍省拿来折腾自己的账单。

可当这份东西落进沈砚手里,再和京营换防的暗报、六合商盟递回来的几条生面孔出入记录、以及兵器流向的零碎痕迹摆在一起时,它就不再是一份礼单。

它变成了一张网。

一张别人想拿来罩死他的网。

也是一张他准备用来反罩回去的网。

夜已经很深,沈府书房里却没有半分睡意。

常福站在桌边,手里攥着两张刚送来的密纸,脸白得活像让人先抽了三巴掌再放进雪里冻过。他平日最爱咋咋呼呼,跟着少爷经历了这么多大风大浪,胆子早就比寻常下人大了许多,可今晚看完这些东西,腿肚子还是有点发紧。

“少爷……”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都压低了,“这回好像真不是吹风。”

沈砚坐在灯下,手边摊着几份抄录。

一份是京营监察网递回来的轮值表。

一份是六合商盟安在外城几个货行、酒肆和马厩里的暗桩供词。

还有一份,是从内廷运送年宴酒肉车的路线上抠出来的出入时间差。

他没急着接话,只先把最上头那张换防记录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东门外值夜副尉陈肃,原定子时换防,提前了半刻。”

“偏西夹道巡察两队,今夜交接时少了一轮点名。”

“尚膳监送太和殿的酒车,比往年多出三辆,名义上是因陛下病中添了温补热羹和御酒。”

“教坊司新增舞伎与杂役二十一人,其中九人名册补录,籍档却对不上。”

他一条条念完,终于抬眼看向常福。

“你说,这像不像有人年关忙昏了头?”

常福立刻把头摇得像拨浪鼓。

“少爷,奴才再蠢也知道,这都忙得太有章法了。”

“换防错半刻,可能是疏忽;少一轮点名,也能说是雪大眼花;酒车多三辆,还能说陛下龙体要紧。”

“可这些东西全凑一块儿,还正好都落在除夕大宴和太和殿周边,那就不是忙昏头,是有人故意想把脑袋昏给咱们看。”

他说到这里,又把另一张密纸往前递了递。

“更邪门的是这个。”

“南城一个给教坊司送绸布的小掌柜说,前天夜里看见几辆本该送肉的车,车辙沉得不太对,像底下压了铁器。还有个盯着外城兵器铺子的暗桩回报,这几日有人分批买走了几十副最普通的腕弩机括和短刃护鞘,买的人脸都生,银子给得却很痛快。”

“再往下查,又都断了。”

“要么是杂役,要么是内侍省挂了个名的小人物,要么干脆就是死契家奴,名字看着都像真有这么个人,可你真去找,就像泥鳅一样,滑不留手。”

书房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不大,檐下灯影却轻轻晃了两下,把沈砚脸上的神色映得忽明忽暗。

他没有露出任何意外。

因为从“老皇帝病情加重”的消息被故意放出去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幕。

等那些已经被逼到墙角的人,决定不再讲规矩。

等他们自己从阴影里把刀伸出来。

只是,等归等,真看见这么多线头同时浮上来,常福还是忍不住头皮发麻。

“少爷,要不……”

他试探着开口,“咱们现在就封宫门?”

“先让四殿下调禁军,把太和殿里里外外全翻一遍,酒车、炭车、舞伎、杂役、侍卫,挨个掀开查。再不行,把进宫的路全掐了,宁肯今年除夕不办,也总比把那帮王八蛋放进御前强啊。”

这主意听上去没毛病。

甚至非常稳。

抓人、搜宫、停宴、关门。

先把明面上的风险一刀砍断,至少除夕夜不至于真在太和殿上见血。

常福越想越觉得靠谱,连忙补了一句:“咱们现在手里有换防异常、兵器流入和可疑人手混进宫的线索,够用了。先把宫门一关,哪怕打草惊蛇,也比真拿龙椅和您自个儿的脑袋去赌强吧?”

沈砚听完,却忽然笑了一下。

“你现在这脑子,倒是越来越像个稳重人了。”

常福一点没觉得被夸,反而心里咯噔一声。

因为他太熟了。

自家少爷一笑,多半就是不打算这么干。

果然,下一刻,沈砚把手里的换防记录轻轻放回桌上,语气平静得很。

“不封。”

常福眼睛都瞪大了。

“不、不封?”

“对,不封。”

“少爷!”常福差点急得往前扑半步,“这都什么时候了?那帮人摆明了是想借除夕夜动手,您还不封?万一他们真混进太和殿,到时候刀都举起来了,咱们再抓,是不是就晚了?”

沈砚靠在椅背上,看着他,声音不高。

“你以为现在把宫门一封,把人一抓,事情就完了?”

常福一噎。

沈砚继续道:“不会完。”

“反而会更麻烦。”

“因为咱们现在抓到的,只会是些杂鱼。”

“几个替死鬼太监,几个被买通的禁军小将,几辆藏了刀的酒车,外加一批来历不清的死士。”

“抓完之后呢?”

“裴应狐和五皇子会怎么样?”

常福张了张嘴,勉强道:“……会先缩回去?”

“不是先缩,是立刻缩。”沈砚淡淡道,“缩得比乌龟还快。”

“这群人现在敢动,是因为他们觉得有机会,而且觉得自己藏得住。你若现在掀宫门,他们发现风声不对,外头那些真正值钱的线会瞬间断干净。”

“禁军里收过银子的,能死就死,不能死就改口。”

“内廷递刀的人,八成第二天就投井、暴病或者畏罪自尽。”

“至于五皇子和裴应狐……”

他轻轻敲了下桌面。

“他们会继续缩回暗处,再重新找下一次机会。”

“下次,就未必还会给我们这样清楚的痕迹了。”

常福听得后背一阵阵发凉。

因为他明白了。

现在封宫,是安全。

可这种安全,只能保今晚,不能解决后头。

而自家少爷现在想要的,显然不是保一夜太平。

是要一刀把对方整只手都砍下来。

“那……”常福声音压得更低,“少爷您的意思是,放他们进来?”

“不是放。”沈砚纠正他,“是请。”

这一个字,差点没把常福吓跪。

“请?”

“对,请他们把人、刀、胆子和底牌,一起送进来。”

沈砚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皇城方向那一线沉沉的夜色,眼底冷得像冰。

“他们不是想借除夕夜赌一把大的么?”

“那我就给他们这个局。”

“让他们觉得,宫里防备松了,老皇帝真快不行了,我和明玥还在忙着稳户部、收商路、压挤兑,连二殿下都因为伤势和明面身份,不会太张扬地在宫里大动干戈。”

“给他们一点破绽。”

“给他们一点信心。”

“再给他们一条看似能直奔御前和我脖子的路。”

他说到这里,回过头看向常福。

“等他们自己走进来。”

常福只觉得自己后脑勺都发麻。

“少爷,这饵……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是大。”

沈砚点头,“不大,钓不上来裴应狐这种毒蛇。”

“再说了。”

他笑了笑,笑意却冷,“猎人想抓最凶的东西,总得舍得一点诱饵。”

常福听懂了。

诱饵,不是别的。

是宫宴。

是沈砚自己。

甚至,是整个太和殿里那一夜最值钱的那几个人。

他嘴唇动了动,半天才艰难挤出一句:“可这要是……有半点差池……”

“所以才要把网织得更密。”

沈砚把桌上的几份密报一收,转身往外走。

“备车。”

“去哪儿?”

“公主府。”

——

四公主府的后堂,灯火早就备好了。

沈砚到时,萧明玥已经在等。

她显然也刚看完线报,案上摊着的是宫中近三日的进出名录、太和殿除夕大宴的坐次图和几张禁军外圈换防抄件。秦女官立在一旁,神情是少见的凝重。

而更靠里一处,萧清棠也在。

她肩背的伤还没全好,今日却已换上了利落轻甲,外头只披一件深色大氅。她半倚在案边,脸色虽仍有些苍白,可眼神却亮得很,像终于等到了自己最擅长的那种局。

“你总算来了。”

她先开口,声音里没什么废话,“明玥刚说,京营那边和内廷都开始露线了。”

萧明玥抬眼看向沈砚。

“你那边怎么想?”

这不是问态度。

是问手段。

沈砚没有绕,直接把手里几张新抄回来的东西摊开在桌上。

“禁军换防有问题,酒肉车和杂役名册也有问题。”

“内廷太监、教坊司新人、外围轮值,全被人动了手脚。”

“这些线够我们现在就关宫门抓一批人。”

萧清棠眼神一冷:“然后?”

“然后他们就会立刻断尾。”

沈砚道,“抓到一堆不值钱的手,真正后头那两位,继续缩回去。”

萧明玥显然也已想到这一层,轻轻点头。

“所以,你是来劝我们别动的。”

“不是别动。”

沈砚拉开椅子坐下,语气平静,“是换种动法。”

“他们想借除夕大宴,在太和殿上动刀。”

“那就让他们来。”

后堂里安静了一瞬。

秦女官下意识抬头,眼底掠过一丝震动。

萧明玥却没露出意外,像是已经猜到了他会这么说,只问了一句。

“你要拿自己做饵?”

“对。”

沈砚点头,“也不止我。”

“这场宫宴本身,就是最好的饵。”

“老皇帝在,宗室在,文武百官在,咱们三个人也都在。对五皇子和裴应狐来说,没有比这更像‘一刀定局’的机会了。”

“他们既然已经往宫里塞了人、塞了刀、塞了换防破绽,说明心已经起来了。”

“这个时候,咱们若主动掀牌,反而等于替他们收手。”

萧清棠听到这里,缓缓直起身,握着剑柄的手微微一紧。

“那就别让他们收。”

她说这句话时,眼底已经有了很熟悉的锋芒。

不是边关守城时那种迎着万人压境的火。

是更冷、更稳,也更像猎人终于看见野兽踩进套索时的亮。

“你说,怎么做。”

沈砚抬手,在那张太和殿座次图上轻轻一点。

“第一步,外头不能乱。”

“宫门照旧开,年宴照旧办,酒车、炭车、舞伎、杂役,全照规矩进。该漏的风继续漏,让他们觉得咱们还没察觉,或者就算察觉了,也只是疑神疑鬼,不敢破坏祖制和年宴。”

萧明玥点头。

“这一步我来。”

她把几张内廷传讯路线图往前一推,语气依旧清冷,却透着一种早已算过许久的从容。

“宫中能传话的几个枢纽,我已经扣住了。”

“尚膳监、内侍省、教坊司和外廷司礼房那几条最容易漏消息的线,今夜开始全部换人。真正知道咱们已起疑的,只留我手里最稳的那批。”

“至于往外头递出去的风——”

她微微顿了一下,唇角勾起一点极浅的弧度。

“我会让它比现在更真一点。”

沈砚听懂了。

这是要继续给五皇子和裴应狐喂“假情报”。

喂到他们彻底相信,西暖阁那盏灯已经快灭了,宫里忙于年宴、内廷自顾不暇,而四公主还在被户部和中枢拖着抽不开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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