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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站在风里,看着这一幕,神情总算松了几分。
打仗这事,说穿了,许多时候先拼的不是胆子,是胃。
人饿着、冷着、肚里没油水,你和他说什么保家卫国,效果都得打折。可一碗带菜叶的热汤灌下去,很多东西便不一样了。
而粮草刚稳,另一桩更要命的事,便被沈砚直接提上了日程。
伤兵。
白日接管要塞、夜里反杀夜狼,再加上前几日阵前收束溃兵,这前前后后已经攒下了不少伤号。旧军中处理伤兵的法子简单得很——找块空地一堆,军医提着刀和草药来回跑,刀刃脏了往衣摆上一抹,绷带黑了翻个面接着裹。运气好的,熬过去;运气不好的,不是伤重死,是烂伤、发热、溃脓活活拖死。
沈砚对这套东西,向来看一眼都嫌晦气。
于是当天午后,他直接在要塞内圈强行划出一大片最干净、最背风、也最便于取水的区域。
“这里,从现在起,做医疗营。”
几名随军老军医一听这名字就有点懵。
“医……疗营?”
“对。”沈砚点头,“伤兵单独收,重伤、轻伤、发热、待缝合,分开。”
“伤口清理区、包扎区、药材区、煮水区,也全分开。”
“谁再把刀、药、脏布和伤号全堆一处,我先把他扔进去住两天。”
老军医们面面相觑。
他们治了一辈子刀伤箭伤,还是头回见有人把治伤也分得跟军阵一样细。
可更让他们眼皮乱跳的,还在后头。
沈砚命人搬来一坛坛烈酒,直接拍开封泥。
酒香一起,几名军医还以为这是给他们压惊的,结果下一刻,沈砚便把几把用来剜箭头、切腐肉的小刀全扔进了铜盆。
“刀具入酒。”
“沸水起锅。”
“所有绷带、麻布、剪刀、针线,先煮。”
一个年长军医吓了一跳:“沈大人,这烈酒可是金贵物,怎能……”
“怎能不用在刀上?”沈砚反问,“等它沾了烂肉和脓血,再拿去给下一个伤兵开口子?”
那军医顿时噎住。
沈砚懒得跟他们慢慢讲什么细菌和感染,只指着一个伤兵昨日才开始溃红的箭创道:“看见没?很多人本来死不了,是你们手脏、刀脏、布脏,把他弄死了。”
“从今天起,谁动刀前不先过酒,谁包伤口前不用煮过的干净布,我就让他自己先挨一刀试试。”
萧清棠也在旁边站着,直接补了一句:“军令。”
这两个字一落,谁还敢犟。
很快,医疗营里便冒起了另一种热气。
不是饭锅,是煮水和煮布的白汽。
一口口大锅支起来,滚水翻腾。脏布全扔进去重新煮,刀具、剪子和镊子泡烈酒,案板、木盆和包扎台也都被强令清洗。
那些原本被随手扔在帐角哼哼的伤兵,也第一次被分门别类抬进了专门区域。
轻伤的先清创包扎,重伤的单独安置,发热和已有腐烂迹象的,则被隔到另一边,避免乱混。
最开始,一群老军医手忙脚乱,边做边犯嘀咕。
“这样也行?”
“酒洗刀,真能少死人?”
“布煮过了倒是干净,就是麻烦……”
可两天之后,所有嘀咕都小了。
因为效果太直白。
旧军里最常见的那种伤口发黑、第二天高热、第三天人就糊涂过去的情况,忽然少了一大截。几个原本看着快不行的伤兵,清了创、换了干净药布,又按时喂热汤和药,竟硬生生缓了回来。
一名肩头中了箭的年轻兵卒,昨天还烧得满脸通红,嘴里说胡话,今天居然就能睁眼骂人了。
旁边年长伤兵听得眼泪都快下来了:“这小子骂得这么中气足,看来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管事军医自己都在发怔。
“以前这种创口,十个里头得烂死三四个……”
另一个老军医捧着刚从沸水里夹出来的绷带,沉默半晌,只憋出一句:“沈大人这套……邪是邪了点,可真顶用。”
“那就继续邪。”沈砚站在一旁,头也不抬地核伤药发放簿,“伤药也别再由营头乱分,全部入医疗营,按伤情配。”
“谁敢偷拿、乱用、私扣,和克扣军粮一个下场。”
几日下来,变化肉眼可见。
军粮稳了,士卒脸上的菜色淡了,操练和修防时的劲头也足了。医疗营那边则从一开始的混乱狼狈,慢慢变得像模像样,伤兵哀嚎声虽还在,却少了许多那种等死般的绝望。
前线将士不是傻子。
谁真为他们活命着想,他们看得比谁都清。
于是不过短短数日,军中风向便彻底变了。
最开始还有人私下里说沈大人花样多、规矩怪。如今再提起来,话就全成了另一套。
“跟着沈大人打仗,至少饿不着。”
“受了伤也不是往草堆里一扔等烂死。”
“二殿下杀该杀的人,沈大人给该活的人一口饭一条命,这样的仗,老子认。”
到后来,连那些最桀骜的边军老卒,看见沈砚从辎重营或医疗营走过,都会自发站直了些。
不是什么文臣的尊敬。
是兵真正认了一个能让他们吃饱、活下来的主事人。
而萧清棠的威望本就建立在刀和血上,如今再加上这套后勤和医疗真正落地,整个要塞上下对她与沈砚的拥戴,已隐隐有了点近乎狂热的味道。
这一日傍晚,雪停了片刻。
辎重营前又起了炊烟,医疗营里白汽翻滚,操练场上的新军正在列队换岗,整座前线要塞虽仍被大战阴影压着,却终于不再是那种一碰就碎的烂摊子模样。
沈砚站在高处,看着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眉心。
萧清棠走到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忽然道:“现在他们看你的眼神,跟前几日不一样了。”
沈砚挑眉:“怎么,终于发现我英俊潇洒、宜室宜家?”
萧清棠难得没第一时间呛他,只淡淡道:“以前是服你聪明,服你能赢。”
“现在,是信你真把他们当人。”
沈砚听完,沉默了片刻,才笑了一声。
“这要求其实不高。”
“可惜这世上,能做到的人一向不多。”
萧清棠没有接这句,只看着下方那片重新热起来的人气,手轻轻按在剑柄上,眼底锋芒更盛。
后勤稳了,伤兵活了,军心也便真正拧成了一股。
而接下来,这股被热汤、药布和铁血军令一起喂出来的气,便该拿去迎真正的大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