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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经济枷锁(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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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不能还想着一边签了降表,一边再骑马下来抢吧?”

几名草原头领干笑了两声,谁也不敢接这个话。

可这几句话,却像直接把那幅美得发亮的通商图,真正钉进了他们脑子里。

羊毛换盐茶。

羊毛换铁锅。

羊毛换丝绸。

羊毛越多,日子越舒服。

而越舒服,便越离不开大宁边市。

乌赤也听明白了几分,脸色却微微变了。

他虽不如沈砚懂这些弯弯绕,可他毕竟是打老了仗的人,很快便从这买卖里闻出了一点不太对的味道。

“若各部都去养羊剪毛,那战马……”

他话只说到一半,便自己停住了。

帐中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那几个刚才还两眼放光的草原头领,也像猛地被冰水浇了一下。

是啊。

地就那么多,草场就那么大。

羊多了,战马自然就要少。

养马贵,吃得多,占草场,还得花心思练骑。

养羊却省心得多,繁得快,毛还能一年年剪,皮也值钱。

若边市真按这个价长期收……

许多人心头同时一跳。

他们忽然有点明白,沈砚为什么会把价给得这么高了。

这不是单纯在做生意。

是在拿银子和货,把草原人的刀,从马背上慢慢哄下来。

拓跋燕的脸色彻底沉了。

她盯着沈砚,眸中冷光一寸寸聚起。

“你想让草原自己弃马养羊。”

沈砚看着她,既不否认,也不承认,只淡淡一笑。

“我想让草原人自己选更赚钱的路。”

“至于你们最后选出来的,是刀还是羊,是马还是毛,那是你们自己的事。”

这话说得太无耻了。

无耻得连常福都差点想替那帮草原人喊两句冤。

可偏偏又挑不出明面上的错。

因为选择,确实在人家自己手里。

你也可以继续养战马,继续穷着,继续年年缺盐缺茶缺锅。

也可以多养羊,多剪毛,多换货,让部族一天天过得更舒服。

至于当越来越多的人尝到甜头之后,还会不会有人愿意把最肥的草场拿去养一群回本慢、耗费大、又随时可能被大宁火器打成肉泥的战马……

那就真不一定了。

萧清棠听到这里,缓缓放下了手边茶盏。

她终于彻底看明白了。

沈砚这一手,比火炮轰冰河还狠。

火炮杀的是眼前的人。

这笔羊毛互市,杀的是草原以后几十年的筋骨。

你不必再年年出兵,不必再次次北征。

只要让草原贵族和部落头人都觉得“养羊更值”“剪毛更赚”“换货更稳”,他们自己就会一点点把草场从战马嘴下挪给羊群,把年轻人从练骑练刀的心思里,挪到怎么赶更多羊、剪更多毛上。

等这种日子过久了,草原即便想再出一支曾经那样可怖的骑兵洪流,骨头也已经先软了半截。

想到这里,连萧清棠都不禁心头微凛。

她看着沈砚,忽然觉得这人若生在敌国,当真比十万大军还可怕。

拓跋燕显然也想明白了。

她沉默很久,才慢慢开口。

“你这不是通商。”

“是给草原上锁。”

沈砚端起茶,吹了吹热气。

“锁不锁,要看你怎么想。”

“你若想让王庭稳,让各部少打内仗,少把人命耗在南下与互相撕咬上,那这就是活路。”

“你若还想着有朝一日再拧出几十万骑南下,那这当然就是锁。”

说完,他抬眸看她。

“拓跋燕,王庭是要继续做一头年年饿狼,还是做一个能靠着边市、货路和秩序活得久一点的王庭,你该比谁都清楚。”

拓跋燕没接话。

可她知道,自己没有拒绝的本钱。

更要命的是,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这条路对如今的旧王庭,确实更合适。

她需要粮,需要盐,需要铁锅和布,需要让那些被打残了的旧部先活下来,再慢慢恢复元气。她也需要一个能让诸部看得见利益的方向,而不是继续拿“复仇”“血债”去逼所有人再打一场随时会灭族的仗。

若羊毛真能换来这么多东西,那些部落头人会怎么选,她甚至不用问。

他们一定会扑上去。

草原贵族对刀有兴趣。

可对暴利,更有兴趣。

帐中安静片刻后,最先出声的,果然不是拓跋燕。

而是那个胖胖的大部头人。

他舔了舔发干的嘴唇,小心翼翼地问:“沈大人,这互市……何时开?”

另一个头领也赶紧接道:“若按这价,来年开春后便能先送一批羊毛去边市。”

“皮草也收么?”

“细毛羊和粗毛羊,价是不是还不同?”

“若我部想先换盐茶,再折铁锅布匹,可否分次结算?”

这几句一出来,帐中原本那点凝滞的气氛,瞬间就变了味。

贪念,已经压不住了。

他们不是没察觉这里头有锁。

可锁又怎样?

那是明天的事。

眼下摆在眼前的,是一条不用死人就能换来大宁好货的财路。

谁先走,谁先赚。

草原上刀快的人不一定活得最长。

会抢好处的人,往往活得更滋润。

沈砚看着这群人那副样子,心里几乎要笑出声。

上钩了。

而且比他预料的还快。

他面上却仍旧一副公事公办的样子。

“都收。”

“细毛价高,粗毛价次之,脏毛和净毛另算。”

“皮草也收,上等整皮、大张冬皮,价更高。”

“具体细则,大宁会派人定边市章程,王庭这边也要出对接的人。”

“先开三处市,后续看货量再增。”

“若有哪个部落能稳定供货,大宁还可优先放盐茶配额。”

这一句“优先放盐茶配额”一出口,那几个头领眼里的光更亮了。

这就不只是赚钱。

还是争先。

是谁先把羊毛送过去,谁先和大宁攀上这条稳当货路。

从这一刻起,沈砚甚至都不用再多说什么。

草原内部自己便会开始卷。

卷谁家羊多。

卷谁家毛细。

卷谁和大宁边市关系更近。

卷谁能先换到更多盐茶铁锅。

而一旦他们开始卷这个,刀和马自然会慢慢往后退。

乌赤脸色复杂地看着那几名已经开始当场盘算明年剪几次毛、养多少羊的头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出什么。

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即便看出了这是一道枷锁,也拦不住。

别说别人。

连他自己都知道,对如今的旧王庭而言,这买卖同样要命地诱人。

沈砚这人最可怕的,不是单纯拿刀架在你脖子上。

而是给你摆一桌肉,让你明知吃下去会长锁链,却还是会忍不住伸手。

萧清棠看着帐中这一幕,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先前还觉得,打完这一仗,北境大患至少能安分很久。

现在她才真正明白,沈砚要的根本不是“很久”。

他要的是把草原从骨头里改掉。

改得即便日后再有人起了野心,也会先被自己人的羊群、边市和货路拖住腿。

这比修长城还狠。

因为长城挡的是外面的兵。

沈砚这道墙,修在的是对方心里。

修在的是草场、羊群、盐茶、铁锅和丝绸上。

一旦修成,便是一道看不见的万里长城。

帐中草原头领的问价声还在继续。

沈砚一一应着,不急不躁,像个再正经不过的边市主官。

可每回一句,便等于又往那条锁链上,多拧了一圈。

到了最后,连拓跋燕也没再反对。

她只是静静看着沈砚,半晌后道:“好。”

“羊毛互市,王庭应了。”

“边市之事,我会派专人与你们对接。”

沈砚点头。

“这才像谈成一门能让双方都赚钱的买卖。”

拓跋燕看着他,语气很淡。

“你最好真让双方都赚钱。”

“自然。”沈砚笑了笑,“大宁一向童叟无欺。”

常福差点呛住,赶紧低头装死。

童叟无欺?

少爷这话说出来,连火盆里的炭怕是都得替草原人喊一句冤。

可话又说回来。

草原这边,确实会赚。

只不过,他们赚的是眼前的盐茶布匹和舒坦日子。

而大宁赚的,是他们以后再也难以重新聚成铁骑洪流的命门。

这买卖,怎么算都不亏。

帐外风声卷过,雪还在下。

帐内却像已经先把北境后面几十年的样子,悄悄定下了一层轮廓。

羊会越来越多。

毛会越剪越密。

大宁的茶、盐、锅、丝绸和货路会越来越深地扎进草原。

而那些曾经南下如潮的骑兵,终有一日,会在部落头人的算盘和羊群里,慢慢变少。

沈砚端起茶,喝了一口,心里终于把北境这盘棋最后一角,轻轻按了下去。

刀砍出来的太平,终究只是第一层。

能让这份太平真正长久的,从来不只是刀。

还有买卖。

还有欲望。

还有人自己给自己套上的枷锁。

这一章,才是真正的收口。

不费一兵一卒。

却比再打一场雪原决战,还要长远,也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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