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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正因如此,他站在这里,才会偶尔露出那种所有人都热闹着、只有他心底像隔着一层说不出的孤寂。
萧清棠也没再像平时那样先跟他斗两句嘴。
她是最直接的人,所以也最先抓住了那句话背后的重量。
“你一个人,记着那么多东西。”
她看着沈砚,眉心微蹙,“不累么?”
这话问得很直。
直得叫沈砚怔了一下。
他原本都准备好继续装高深吓唬人了,结果被她这一句问得,心里那点本来藏得很好的东西,竟像被轻轻碰了一下。
他笑了笑。
“累肯定累。”
“毕竟脑子里装着一个能把你们都吓傻的世界,平时还得装作自己只是比旁人聪明一点。”
这话本来带着点调侃意味,可谁都听得出来,那点轻松底下压着的并不轻。
萧明玥终于开口,声音极静。
“所以你才总想着快一点。”
沈砚抬眼看她。
她坐在暗中,眸光却亮得惊人。
“快一点把工坊立起来,快一点把火器做出来,快一点把北境压住,快一点把这个世界往前推。”
“因为你知道自己见过什么,也知道我们如今还差得有多远。”
沈砚没有否认。
这世上最懂他的人,未必每次都是最会说情话的那个。
有时候,只是一句话,便把他心里那些从不愿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看得明明白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
“差得确实挺远。”
“蒸汽机现在也只是个能抡锤子的傻大个,电更是只会噼啪两下,跟小孩玩炮仗差不多。”
“可再小,它也是个头。”
他说着,又重新握住木柄。
线圈飞快转动。
啪。
第三道电火花在暗里跃起。
这一次,幽蓝微光照亮了几人脸上的神情。
震动,惊叹,沉思,和一种越来越深的、近乎灵魂层面的共鸣。
她们终于更真切地明白,自己所爱的、所看重的这个男人,究竟背着怎样一个不可思议的世界。
他能写绝世诗词,能造火炮蒸汽,能在朝堂与战场之间游刃有余,并不只是因为他聪明。
而是因为他像一个人站在时间长河的下游,回头来拉这个世界。
这拉扯里,有光,也有孤独。
暖阁里安静了许久。
最后,还是苏清漪轻声道:“你总说自己不是神。”
“可若一个人能从无到有,把雷从天上拉下来给人看……”
她顿了顿,眼神柔得发亮。
“在旁人眼里,和神也差不多了。”
沈砚失笑:“苏姑娘,你这夸法容易让我膨胀。”
“你膨胀得还少?”萧云昭淡淡接了一句,可语气里难得没带多少凉意,“只是从前我以为你只是站得高,今日才知,你是站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回头看。”
萧清棠则最干脆。
她伸手直接敲了敲那只木架,目光仍看着沈砚:“以后这东西若真能让夜里像白天一样亮,你得先给我看看。”
“为什么先给你?”
“因为我先问你累不累。”
沈砚一乐:“这理由倒挺霸道。”
“你有意见?”
“没有。”
他答得飞快。
萧明玥看着这一幕,终于也轻轻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把她原本因那一缕电火花而生出的深沉震动,温柔地化开了一些。
“好。”
她缓声道,“等哪一日大宁真能让万灯长明,本宫要第一盏灯,点在宫城最高处。”
沈砚看着她,点了点头。
“成。”
“到时候让整座雍京都看看,什么叫不靠星月,也能照彻长夜。”
暖阁里,忽然没人再说话。
因为那画面太远,也太大。
可也正因为远,才更叫人心生向往。
沈砚站在暗中,手边是一只还在微微发热的简陋线圈和磁石架,眼里映着那点小得不能再小的幽蓝火光。可在几位女子看来,那微光后头,已经不是一场小戏法。
而是另一个文明透进来的一线天光。
她们爱这个人,本就不只是因为他会写诗、会打仗、会赢。
到这一刻,这份情意里又多了一层更深的理解。
理解他的伟大,也理解他的孤独。
沈砚看着几人神色,忽然又恢复了几分平日里的懒散,晃了晃手里的铜线。
“行了,雷也看了,震也震完了。”
“再看下去,你们今晚怕是要睡不着。”
常福小声插嘴:“少爷,我已经睡不着了。”
“你闭嘴。”
暖阁里终于又响起一点笑声。
可那笑声与先前不同,已经轻了很多,也近了很多。
外头夜色沉沉,寒风掠过廊檐。
屋里灯火不盛,只有几缕烛光和那架刚刚生出过电火花的木器静静立着。
可在这几个人心里,有什么东西,已经比烛火更亮地留了下来。
那不是单纯的新奇。
是她们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摸到,沈砚背后那个两千年世界的一角。
也第一次如此真切地意识到,她们陪着他往前走的,不只是大宁这一朝一代。
而是一个正在被他一点点拽向光明的时代。
木柄已经停了。
细铜线静静垂着。
可那一道幽蓝火花,仍像在暖阁深处、在人心深处,久久未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