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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没大亮,东南最大的造船厂里就已经响起了第一轮木槌声。
不是前些日子那种装模作样、敷衍给上官听的散碎动静,而是真正一锤接一锤、沉闷得能砸进人骨头里的声音。
自船厂血洗、督造局被端之后,这地方的空气都像换了一层。
从前那些最会偷懒耍滑、看人下菜碟的工头和管料吏,要么脑袋已经滚进了土里,要么枷锁加身蹲在牢里等着秋后算总账。如今还留在船坞里的工匠、船匠、锯木工、铆钉匠、油料匠,一个个连走路都不敢拖沓,别说偷奸耍滑,便是说话声音大些,都得先下意识看一眼高处巡弋的火器新军。
刀架在脖子上的规矩,通常都立得最快。
而比刀更要命的,是这次朝廷真把最好的料、最好的人和最狠的决心都砸进来了。
主船坞前,两排足有成年人腰粗的百年铁木已经整整齐齐摆开,木皮剥净,纹理沉密,颜色深得发乌,光是站近了,都能闻到一股与寻常木料截然不同的厚重木香。再往旁边,是一箱箱重新启封后的铜钉、加固铁件、防水熟桐油和麻灰石脂。每一样都有人专门看着,记册、点数、复验,连拿一根钉子都得留下名。
老张头这几日活得像个被人硬灌了十年参汤的老疯子。
昨夜几乎没睡,今早天没亮便已经披着旧袄在主坞里转了三圈,嗓子都吼哑了,精神头却比任何时候都足。他身后那三十六名从京郊钢铁基地和核心工坊抽来的匠人,也个个红着眼,手里捧着图样、尺规和木模,像一群第一次真正摸到时代边缘的人。
“甲组看龙骨主料!”
“乙组去中段校肋位!”
“谁再把这儿当造普通海船,我现在就把他脑袋摁进锯末里醒醒神!”
老张头一边吼,一边拿着短尺沿木料边缘狠狠敲了两下,听声辨密,听完脸色才算松了一点。
旁边一个本地老船匠满手木屑,额头全是汗,小心翼翼问道:“张师傅,这主龙骨按您昨夜改的尺寸再开一寸半,真不会显得船腹过宽?”
“你还惦记你那套老海船肚子呢?”老张头瞪了他一眼,“咱们现在装的不是几船盐货,也不是几十号渔夫,是锅炉,是气缸,是铁,是火!”
那老船匠被骂得缩了缩脖子,却没半分怨气,反而赶紧点头:“是,是,小的记住了。”
另一边,十余名壮匠正喊着号子,用粗绳、木轮和滑架一点点拖动主龙骨。
“嘿——起!”
“稳着!”
“左边压半寸!左边!”
沉闷的号子声在巨大的主船坞内来回震荡,几段切削打磨好的百年铁木龙骨像一条正在苏醒的巨兽脊梁,缓缓沿着船台滑入预定位置。铁木与木架相擦,发出低沉而沙哑的摩声,听得人头皮都发麻。
沈砚到的时候,第一段主龙骨刚刚入位。
他今日没带太多仪仗,只领了常福、韩六河和几名火器新军亲卫,从侧面登上主坞高台。一眼望下去,偌大的船坞像一只正被重新装上骨头的钢铁木兽,数百名工匠在其中奔走,锯木声、铁锤声、号子声、呼喝声混在一起,竟有种近乎粗粝的壮阔感。
常福看得眼睛都发亮,忍不住咂了咂嘴。
“少爷,前几天这里还一股子要死不活的烂样,今天看着倒真像个干正事的地儿了。”
“废话。”沈砚抱着手臂,望着底下,“人头滚过一轮,再不长记性,那就不是蠢,是赶着投胎。”
韩六河低声笑道:“如今别说工头不敢伸手,连外头送料的商户都老实得像孙子。今天一早,还有几个原先死活哭穷的木行掌柜,自己跪着求着把压在仓里的老料送过来。”
沈砚挑了挑眉:“人呢?”
“押去排队送料了。”韩六河道,“账照记,料照收,脸该打还是得打。”
沈砚点了点头,没再多说,径直下了高台,走向主坞。
老张头一看见他,连招呼都顾不上客套,扯着嗓子便喊:“来得正好!你昨夜改的中段承梁图我又多推了一遍,主龙骨能落,可后头锅炉和气缸一真压上去,我心里还是觉得不踏实!”
沈砚走到铺开的图纸前,低头看了一眼。
地上那张图已经被改得密密麻麻,原本按传统大船比例做出来的肋材和承梁间距,被老张头用炭笔加了许多新线。旁边几个年轻匠人还在拿木模和配重块反复试摆,额角都见了汗。
“先合龙骨。”沈砚道,“看实船。”
老张头也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纸上怎么算都虚,得落到船台上看看这怪物到底怎么吃重。”
不多时,最后一段龙骨被缓缓拖到主位。
所有人都下意识屏住了呼吸。
“放——!”
随着一声吼,木楔入位,绳轮缓松,那一整条由百年铁木拼接而成的巨大船体脊梁,终于在主船坞正中稳稳咬合。
那一刻,主坞里竟短暂安静了一瞬。
随即,不知是谁先狠狠喘了一口气,整个船坞才像重新活过来一般,爆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响。
“合上了!”
“真合上了!”
“龙骨成了!”
许多本地船匠看着那条前所未见的巨型主龙骨,眼睛都有些发直。
他们造了一辈子船,最多见过大粮船、大海舟、战船改装,却从未见过这种从图纸上就透着怪气、偏偏每一步又都带着一种说不出分量的新船骨架。
这不是旧船加大。
是另起炉灶。
是朝廷真要在海上造一个新东西。
沈砚没有任众人欢呼太久,抬手便让试重匠人把木模和临时铁块往中后段抬。
“按昨日预定的锅炉、气缸和明轮传动位置,先做承重试摆。”
“是!”
一队匠人立刻抬着早已准备好的木质锅炉模和铸铁假重块上前。
这些东西不是真正的蒸汽机核心件,却是按比例和大概重量做出的试重模。锅炉位置、气缸位置、连杆基座、明轮轴承点,全都依着图纸一一落上。
主船坞很快安静下来,只剩木架、铁块与龙骨碰撞发出的闷声。
一开始,一切看着都还稳。
可等中后段几组假重全部落位,负责校线的年轻匠人忽然脸色一变。
“师父!”
“中线偏了半指!”
老张头猛地蹲下去,贴着龙骨与辅助测线看了一眼,脸色当场就沉了。
“不是船头偏,是中后段吃重下坠。”
他立刻又沿着船台跑了几步,借着悬线和木尺反复比对,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操……”
“真偏了。”
常福在旁边听得心里一跳:“偏得很厉害?”
“不算塌,可要命。”老张头咬牙道,“现在只是木模和试重,若真把锅炉、气缸、生铁底座和后头轴系一股脑安上去,这条船下水之后,重心会往中后段吃。”
“风平浪静还好,一旦海上转向、横浪、急停,船身容易发肉,严重了,明轮吃水和船头抬势都会出问题。”
旁边几个本地老船匠听得脸都白了。
他们不是全懂蒸汽机,可“重心偏”“海上发肉”这几个字却太懂了。老海船一旦吃重不正,轻则转向笨重,重则遇浪失衡,真打起仗来,比没船还可怕。
老张头抬头看向沈砚,眉头拧得死紧。
“你那蒸汽锅炉和气缸太沉,还是按老船那套肚量和肋材搭,终究不够。”
“现在要么减重,要么改骨架,要么……”
他话说到一半,自己先闭了嘴。
减重?
气缸和锅炉又不是棉花,能减到哪儿去。
蒸汽机这东西本就靠钢铁和压力吃饭,轻了反而更是找死。
所以答案只剩一个。
改。
沈砚却没急,反而直接蹲到了图纸旁边,拿过炭笔,在地上那张大图上迅速勾了几道线。
“不是单纯改骨架。”
“是你们脑子里那套旧船承重逻辑得先改。”
他边画边说,语速极快。
“传统海船装的是货、人、弓弩、投石机,重量虽也集中,但不会像锅炉和气缸这样,形成这么明显的定点重压。”
“现在这条船,真正最重的不是木壳子,是肚子里的铁心脏。”
老张头一怔,随即眼神一亮,又立刻凑了过去。
沈砚炭笔往船体中后段连划。
“这里,原本只是普通肋位和货舱隔断,不够。”
“我要加水密隔舱。”
“不是只为了防沉。”
“是为了分担这部分重力,同时把内部空间切开,让船体受力不再是一整块往下坠。”
几个本地船匠一听“水密隔舱”都有些发懵。
老张头却已经跟上了思路,眼睛发亮。
“你是想把中后段船腹切成几格,让每格自己吃力?”
“对。”沈砚点头,“一来加刚性,二来分重量,三来就算将来真打穿一处,也不至于整条船一口气灌死。”
他说完,又在图上另一处落笔。
“但光靠隔舱还不够。”
“重力还是偏后。”
“所以船身中前段底部,要加生铁配重块。”
常福一下没听懂:“少爷,船都嫌重了,还加铁?”
沈砚抬头看了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