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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再不收,就真要当场散干净了。”
萧清棠站在一旁,银甲边缘沾着硝灰,眼神却仍旧冷冽。
“前敌统领还没跑。”
“他不敢跑。”沈砚笑了一下,“现在跑,死得更快。”
果然,叛军那边很快有了新动静。
前军不再继续往营前送死,督战队和残余亲兵开始沿着各部拼命收人。不是往前收,是往后收,强行把还能喘气、还能拿刀的都往火炮射程外拖。那些伤得不重的被踹着往后跑,伤得重些的,有的直接被丢在前头不管了。更外围几支尚算完整的队伍,则在号角和旗语催逼下,慢慢朝后方密林边缘退去。
那片林子,在营前开阔地尽头,再往后便是起伏坡地和灌木。
白日里不利大军展开,也不适合正面冲营,可一到夜里,便是最容易藏人的地方。
常福盯着那边看了片刻,啐了一口。
“这帮狗东西,不冲了?”
“白日不冲,不代表不打。”沈砚道。
他目光落在那片渐渐吞掉叛军残部的林影上,声音压得有些低。
“前敌统领不是蠢人。打到现在,他若还想着白天继续拿人往炮口底下填,那就不是求活,是求速死。”
“所以他现在只剩一条路。”
萧清棠接了一句:“等夜。”
“对。”沈砚点头,“等夜色,把人缩到火炮射程外,借林子、借黑、借熟悉地形,再狠狠干一把。”
常福脸色沉了沉:“夜袭。”
“只能是夜袭。”
沈砚望着对面最后几支残兵被逼进林边,眼里没有意外。
“靖海王给他的命令,多半是死命拖住我们,最好拖到港口和营盘都乱。”
“现在正面打不穿,他想活命,就只能指望天黑之后那一把。”
营中诸将听到这里,也都明白了。
这场攻营战,并没有因为叛军退到林边就结束。
只是从明火转成了暗刀。
很快,大营各处也开始跟着收气。
炮位不再胡乱轰人,而是重新校角,补药,清膛。火器新军轮番撤下前排,喝水、裹伤、重新装填药包。两翼旧水兵则被逼着抬尸、清障、加固壕沟和木栅,把白日里被炮火震松、被叛军尸体堵住的地方一处处清开。
没人敢松懈。
因为越到这时候,越能闻见那股暴雨前一样的闷味。
营外,叛军退到了密林边缘。
人数比早晨少了太多。
那三万私军,如今还能站着喘气、还能勉强列出样子的,满打满算也就一万出头。剩下的,不是死在营前,便是伤得起不来,或干脆在乱军里跑散、被督战队砍翻。
可就是这点人,被前敌统领和王府死忠亲兵硬生生压住了最后那层溃意。
林边空地上,几具刚被督战斩掉的乡勇尸体还横在那儿,血没流干,正好给活人看。
前敌统领提着刀,在残军前来回走,眼中全是熬到发红的血丝。
“都听着!”
“白天冲不过,不是你们没胆,是那帮朝廷狗仗着炮狠、枪多!”
“可他们也不是铁打的!”
“打了一整天,炮营也会累,守军也会乏,天一黑,他们什么都看不见,我们却有林子,有地势,有命可以拼!”
他一边说,一边用刀尖指向水师大营。
“今夜谁先摸上营墙,谁先破栅开门,赏银翻三倍!”
“谁敢再生退念,老子先拿他祭旗!”
底下乡勇一个个脸色惨白,没人真被他说得热血上头,可也没人再敢当场炸刺。
因为所有人都看见了,前头那些想跑的,现在尸体还躺在地上。
前敌统领要的,也不是他们真心信服。
他只要这些人今晚还能握刀,还能在夜色里再替他冲一回。
太阳终于彻底落了下去。
最后一线天光从海面和林梢退尽时,整片战场像突然被谁掐了喉咙。
炮声停了。
枪声停了。
就连先前一直在半空盘旋的海鸟,也渐渐散开,只剩零零星星的鸣叫被夜风扯得很远。
营前开阔地上,那一片片尸体在暮色里只剩模糊轮廓,血洼发黑,像一块块没干的墨。偶尔有伤兵还没断气,便会从尸堆里挤出一两声低哑惨嚎,可那声音很快也被风吹散了。
密林边缘,叛军缩成一团团黑影。
大营之内,火把一支支竖起,壕沟、木栅、炮位和营墙都被重新照亮。火器新军持枪列在阴影和火光之间,每个人都知道,真正难熬的,是这一段战前的空档。
因为谁都清楚。
夜,不是结束。
是另一口更疯的刀,正缓缓从鞘里拔出来。
常福站在高台边,听着营外那种近乎死寂的安静,莫名觉得后背发凉。
“这帮狗东西,白天叫得跟阎王点兵似的,这会儿倒全哑了。”
沈砚抬眼看向林边那片黑压压的轮廓,淡淡道:“不是哑了。”
“是在憋最后那口气。”
萧清棠手扶剑柄,望着夜色里那片沉默的敌阵,眸光冷得像夜里未化的冰。
“那便让他们憋着。”
“我倒要看看,他们今夜还能拿什么来送死。”
风从海上吹来,卷过满地尸血,卷过营前沉默的开阔地,也卷过林边那一团团被逼到绝路、却还没彻底散掉的叛军残部。
整个战场,在这一刻陷入了一种诡异而压抑的僵持。
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弦。
没人知道它会在下一瞬朝哪边断。
可所有人都听得见,那根弦,已经绷到了崩溃的边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