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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萧清棠看着他:“第三怎么?”
沈砚抬手,替她把被海风吹得有些翻起的斗篷领口压了压,动作不重,却极稳。
“第三,活着回来。”
这一下,萧清棠眼神终于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小女儿态的软。
而是那种在刀尖上并肩太久之后,才会有的一点安静。
她没有躲,也没有故作轻松地把这句话顶回去,只是看着他,低低应了一声。
“好。”
海风从两人中间穿过去,带着咸湿与冷意。
没有多余的情话,也没有什么依依不舍的腻歪桥段。到了他们这个份上,很多话反而不必说得太满。
一句“活着回来”,已经够重。
沈砚顺手把自己肩上那件避风的厚斗篷解了下来。
常福一看就知道自家少爷要干嘛,极有眼色地往后退了两步,顺便还把旁边几个火器营亲兵也一块拽远了些。
沈砚把斗篷披到萧清棠肩上,替她系带时,手指在扣结处停了一瞬。
“海上夜里更冷。”
“别还没烧到敌人的粮,自己先被风灌成冰刀子。”
萧清棠垂眼看了眼胸前系好的结,唇角极轻地弯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照顾人了?”
“我一直会。”沈砚面不改色,“只是平时没人有这个福气。”
萧清棠嗤了一声,眼里的冷意却明显淡了些。
“贫。”
“真要论贫嘴,我还差得远。”
沈砚退开半步,重新看向她,“记住了,长江口汇合。”
萧清棠握紧了手里的图,另一只手落在剑柄上。
“长江口汇合。”
两人四目相对,只一瞬。
随后,萧清棠转身便走。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在临阵前回头三次的人。银甲披着玄色斗篷,背影利落得像一柄出鞘的长剑。她一路下了主舰高台,直接朝右舷栈桥那边的三艘快船而去。
顾七舟早就候在那边,一见她下来,立刻抱拳:“二殿下,船和人都按您要的挑好了。”
萧清棠点头:“哪三艘?”
“黑鲨、断浪、穿云。”
顾七舟压着声音,眼里带着点不放心,却还是把话说得极利索,“都是昨晚卡两翼最活的船。每船配火器老兵、水性最好的突击水兵和最稳的炮手。药包、震天雷、火油、短钩索,全多带了一份。”
萧清棠扫了一眼,三艘快船已经悄无声息地从主编队侧后方轻轻让出了半个船位。船上人不多,却个个眼神锋利,像已经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她抬手点了其中一名年轻校尉和两名老水兵头目。
“你们三人,各领一船。”
“从现在起,不挂主旗,不亮明火,不得擅自高声传令。”
“我说转,才准转。我说打,才准打。”
三人齐声应下:“是!”
此刻天色已开始往晚里偏。
主力舰队为了不失追击节奏,仍旧沿既定方向向前压着海线。海上的光却一点点沉下去,雾也重新厚了起来。远处海天交界处,已经泛出一种将夜未夜的铅灰色。
这正是最适合脱队的时机。
沈砚站在主舰后侧高台,看着那边一艘艘快船最后检查缆绳、炮位与药箱,眼神始终沉静。
常福靠过来,小声道:“少爷,真就让二殿下这么去了?”
“不然呢?”
“我知道该去。”常福咂了咂嘴,“可就是……这活儿看着太像拿刀往敌人肚子里自己钻了。”
沈砚没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她本来就是最会这么打仗的人。”
常福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把那句“您舍得啊”给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少爷不是不担心。
正相反。
就是太知道该由谁去,才更不可能拦。
号角低低响了一声。
不是主力总令,而是分队离编前的内部暗号。
三艘快船开始缓缓偏舵。
它们没有大开大合地转出去,而是借着夜色渐沉与海雾重新聚拢的掩护,一点点从主力舰队右后侧外滑。先是黑鲨,随后断浪,再是穿云,三道船影像从大鱼腹下无声分出去的小鲨,连浪花都压得很低。
萧清棠站在最前那艘船首,披风在夜风里微微扬起,整个人像一道被海色吞掉一半的冷影。
她没有再回头。
只抬起手,朝主舰的方向比了个极短的手势。
沈砚远远看见,也抬手回了一下。
没有人喊什么“保重”。
也没有人说什么“等你回来”。
因为该说的,刚才已经说完了。
下一瞬,三艘快船同时压低风帆角度,借着渐深的夜色和雾层,彻底脱离了主编队。
主力舰队继续北上,锅炉轰鸣如旧,蒸汽明轮船仍像一头黑色巨兽,直直咬向前方长江口的方向。
而在它右后侧更深更暗的海面上,三艘快船却已悄无声息地转了舵。
它们不再追逐前方那条最显眼的血线。
而是像一柄从主力之中悄然抽出的隐形利刃,沿着俘虏供出的暗线,朝着敌军最柔软、也最不能见血的腹部,悄然刺去。
海风更冷了。
夜色一点点压下,先吞没了船尾白浪,再吞没了帆影,最后连那三艘快船的轮廓,也只剩下海面上几道若有若无的暗痕。
常福盯着那边看了半天,直到再也看不见,才低低吐出一口气。
“这下是真分成两把刀了。”
沈砚望着夜色,没有回头。
“对。”
“一把去拦门。”
“另一把,去断粮。”
主舰前方,长江口的方向仍在夜幕深处。
而右侧海雾之中,那三艘快船已经彻底融了进去,再不见踪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