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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公主府的密室。
桌上摊开的,账册、暗库分布图和转运线路。
谁家庄园底下埋着火药,哪处废盐场后头藏着军粮,哪条内河小港专门替靖海王转运兵器,哪几座看似废弃的水乡祠堂里其实堆着成箱弩箭与甲片,全都被柳清源等人一笔笔、一处处地抖了出来。
萧云昭坐在案后,指尖顺着那张地图慢慢划过,眼神比灯火还静。
韩六河站在一旁,声音压得极低:“殿下,这些点若全是真的,江南士族这些年替靖海王养的根,可不是一星半点。”
“当然不是一星半点。”萧云昭淡淡道,“若只是几间暗仓、几车私货,也撑不起他敢沿江犯上。”
她将图纸轻轻按平,抬眸问道:“核过没有?”
“已经交叉核过了三遍。”韩六河立刻回道,“少壮派给出的暗库位置彼此能对上,和前些日子商盟暗线摸到的可疑水路、盐仓、山庄,也能对上七八成。”
萧云昭点了点头。
七八成,已经够了。
这种时候,不需要等到十成十。
再等,等的就不是稳妥,是给靖海王续命。
她起身走到墙边,那里挂着一幅更大的江南腹地图。图上已经用朱笔圈出了数十个点,密密麻麻,像一块长了疮的皮。
“把图誊三份。”
“分别送巡抚衙门、江南都司、巡检总司。”
“再加一道皇太女中枢手令。”
她转过身,声音依旧不高,却一字一顿,冷得分明。
“今夜动手。”
“所有图上暗库、粮仓、兵械点,按图围剿,先封水路,再锁陆路。”
“查抄的物资一律就地封存,敢抢运、敢焚毁、敢抗命者,就地斩。”
韩六河精神一震:“是。”
萧云昭又补了一句:“尤其那些通往长江口的内河支线,给我卡死。”
“靖海王既然想在江上赌命,那本宫就先把他岸上的血抽干。”
——
子时刚过,江南腹地便起了刀兵声。
最先动的不是京中禁军,而是驻守在江南腹地边缘的地方军与各州巡检司。
这些兵马平日里未必多显眼,论名头不如边军,论甲械也不如火器新军,可他们熟路,熟乡,熟水网,熟山道。以前士族豪强最喜欢拿“地方自守”四个字当幌子,把手伸进粮道、盐道和仓路。如今这刀反过来落到自己头上,才知道什么叫熟门熟路的人最难防。
第一队兵马扑向的是青溪山后的一处废矿。
那地方明面上荒了十几年,矿洞塌了,木棚烂了,连附近樵夫都懒得多看一眼。可按图纸所标,矿洞深处另有夹层,里面藏的是靖海王准备用来补长江口前线的弩机、箭簇和火药桶。
带队的巡检司都头姓曹,是个黑脸汉子,平日话不多,动手却极快。半夜摸到山口后,他连一句废话都没有,直接挥手。
“封口。”
“弓弩压高处。”
“工兵,炸门。”
矿洞外头那些负责守夜的家丁和护院,原本还裹着袄子打盹,连梦都没做明白,便被一轮箭雨钉在木桩边上。里头有人惊醒大喊“走水了”,还没喊完,堵在夹洞口的厚木栅就被火药包一声炸碎。
轰的一下,烟尘乱滚。
大宁兵卒提刀提枪灌进去,火把一照,里头一层层木架码得整整齐齐,刀枪弩箭、短甲皮甲、成桶火药,一眼看过去,像把半座小军库塞进了山里。
曹都头看得都咧了咧嘴。
“狗东西,难怪这么敢造反。”
“全给我封了!”
“敢动火的,先砍手!”
与此同时,百余里外的水乡泽地,也在同一时间响起了撞门声。
那是一座废弃多年的河神庙,半边庙墙塌着,前头还泊着两条破渔船,怎么看都像是水鬼都懒得住的地方。可图纸一到,地方军将校连看都没多看,直接带兵封了三面水道。
庙后芦苇荡里,原本藏着十几条窄底运船。
船上罩着烂席子,席下却压着整箱整箱的米粮、腌肉、箭杆和备用弓弦。更后面还有几艘吃水更深些的内河货船,舱里塞满了要往长江口送的粮袋与军靴。
守仓的管事还想狡辩,哆哆嗦嗦说这是“灾年备荒粮”。
带兵的校尉当场就笑了。
“备荒?”
他一脚踹开最近那只木箱,里头十几把磨得雪亮的军用短刀滚了一地。
“你家荒年,是拿刀来种地?”
那管事脸色瞬间白成了纸,腿一软便跪下了。
可这时候跪,已经没什么用了。
各地雷霆查抄一起,整片江南腹地像突然被扯开了遮羞布。
深山里有暗库。
水乡里有粮仓。
旧盐场
废祠堂后头藏着甲片。
有些看着是普通商号的后院,地砖一掀,底下全是准备运往江口的弩箭和药包;有些看着是庄子粮仓,打开来却不是新粮,而是专供军船长途运载的压缩干饼和腌肉。
一处接一处。
一仓接一仓。
像老鼠洞终于见了日头,越掏越多,越掏越脏。
——
天快亮时,苏州府城南最大的一座私家园林也被围了。
这里住着的,是几家顽固派士族凑在一起推举出来的主事人之一,顾望嵩。
顾望嵩年过六旬,往日最讲究风仪,哪怕兵荒马乱,也要在花厅里焚香煮茶,嘴上总说“士人自有风骨”。可今夜他连鞋都没穿稳,便被撞门声惊得从榻上翻了下来。
外头火把一片,把窗纸照得通红。
家丁刚喊了一声“老爷快走后门”,后门那边便传来更响的砸门声。
巡检司的人已经先一步堵死了。
顾望嵩披着袍子冲到前厅时,正看见几名地方军士兵踹翻影壁,刀枪齐入。他脸皮抽了抽,还想拿身份压人。
“放肆!”
“老夫是朝廷命官出身,你们也敢——”
为首的都司参将根本不听,抬手便把一卷中枢手令砸在他脚边。
“皇太女监国令,查抄通敌暗库。”
“顾望嵩,你家西仓、南库、花厅地下夹室,还有城外三处转运码头,全在册。”
“还要本将一处处念给你听?”
顾望嵩瞳孔一缩,整个人当场僵住。
因为对方念的地方,一处都没错。
而且不止没错,甚至连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那处花厅夹室,都被点了出来。
这意味着什么,不用想都知道。
不是有人告了一两句密。
是整张网,已经被朝廷拿到了。
顾望嵩嘴唇发颤,还想再挣一句“构陷”,可那参将已经失了耐心。
“搜。”
一声令下,军士如狼似虎扑进园子。
半个时辰后,西仓墙后掘出三百石军粮,南库夹层搜出火药与弩机,花厅地下的暗室里更是拖出了几十只贴着假古董封条的铁皮箱,箱里全是银票、金锭和长江口沿线的内河转运单。
顾望嵩看着那些铁箱一只只被拖出来,眼里的血色一点点褪干净,最后连站都站不住了。
参将站在他面前,冷冷道:“戴枷。”
“押入死牢,听候发落。”
铁枷扣上脖子的时候,顾望嵩整个人像一下老了十岁。
而这,只是开始。
——
这一夜,被拿下的顽固派士族家主,不止顾望嵩一个。
柳承岳在宗祠后院被堵住时,手里甚至还攥着一封未来得及烧完的账单。火星烧到了他袖口,他却像没知觉一样,只死死盯着闯进来的官军。
“谁……谁给你们的图?”
带兵的州军统领懒得与他废话,直接命人把宗祠后墙砸开。里头竟别有洞天,一整排装着军粮与皮甲的木箱整齐叠着,最深处还有两船尚未来得及转走的火油桶。
柳承岳看见这一幕,脸上最后一点强撑的老家主体面,终于碎了。
他不是不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而是明白,所以才更绝望。
因为能把这些地方指得如此清楚,只有一种可能——
家里的人,已经有人先跳船了。
“戴枷,锁了。”
“柳家所有账房、管事,分开押。”
“仓中军资,一件不许少。”
同样的命令,也在一座座大宅、庄园、私仓与水码头重复响起。
曾经高高在上的老家主们,此刻有的还想摆资历,有的还在喊“士绅不可辱”,可真等官军按图找到暗库、掀开密板、拖出一箱箱军资和粮袋之后,所有狡辩都变得苍白又可笑。
铁证就在眼前。
军队就在门口。
他们再不是江南腹地那群可以凭几句清谈、几封拜帖便遮风挡雨的人。
而是一群被扒了皮、正在等着下锅的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