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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番话,端得十分满。
常福在后头都想给他鼓掌。
可惜,掌声还没在心里响两下,新的刀又来了。
萧明玥放下酒杯,淡淡道:“王爷这话说得很圆。”
“只是孤有些好奇。”
“若真要论一句‘最靠谁’,你会先答谁的名字?”
噗。
沈砚差点把酒喷出来。
这问题,堪比当场问他“你想怎么死”。
花厅一下安静了。
萧长宁饶有兴趣地看着。
萧清棠面色不变,握杯的手却停了一瞬。
萧云昭笑而不语。
苏清漪则微微抬眸,眼里写满了“我看你怎么编”。
沈砚脑子转得都快冒烟了。
片刻后,他放下酒杯,一脸认真。
“这个问题,得分情况。”
萧明玥:“哦?”
沈砚道:“若论朝局,是殿下定盘;若论战场,是清棠殿下断刀;若论外防,是长宁殿下镇枪;若论暗处,是云昭殿下织网;若论天下人心和文名,是清漪姑娘执笔。”
“我若少了哪一边,今天都未必能坐在这里。”
“所以非要我答一个‘最’字,那就是——”
他一脸沉痛地叹了口气。
“诸位太优秀了,这题超纲,我申请弃权。”
短暂寂静之后,萧长宁第一个笑出了声。
“你倒是会逃。”
萧云昭也失笑,眼尾弯弯:“王爷这求生欲,倒比江口那艘主舰还结实。”
连苏清漪都没绷住,别过脸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板住。
“没出息。”
只有萧明玥看着他,片刻后才淡淡道:“准你弃一次。”
沈砚这才悄悄松了口气。
好险。
差点就在自己庆功宴上,把自己庆没了。
——
酒过几巡,修罗场的烈度不降反升。
开始从大问题,转向了细节。
比如布菜。
苏清漪刚夹了一块鱼腹,萧清棠已经把另一道清蒸河鲜放到了沈砚面前。
“你上回说,江口风大,回来想吃清淡些。”
沈砚刚想说谢谢,萧云昭便温温柔柔地把一盏汤推了过来。
“只吃鱼怕寒,这汤暖胃,先喝一口。”
沈砚手还没碰汤盏,萧长宁已经直接把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炙羊肉往他那边推。
“暖什么胃,打了这么久的仗,先吃肉。”
苏清漪眉梢一挑,语气凉凉:“他若按你这么吃,待会儿连酒都不用喝,先得被油腻翻过去。”
说着,她竟亲手把一小碟拌好的青笋放到沈砚手边。
“这个解腻。”
沈砚看着面前瞬间堆成小山的菜,整个人都有点麻。
他甚至产生了一种错觉。
这不是庆功宴。
这是古代顶级女主们联手给他做营养搭配。
问题是,他不敢乱吃。
因为他夹谁的,谁就赢一小局。
这时候,萧明玥终于也抬了抬手。
内侍立刻端上一盏早就备好的药膳羹,放在沈砚面前。
她语气极淡:“御医说你这阵子亏了血气,酒少饮,先把这个用了。”
全场安静。
沈砚头皮都炸了。
杀人诛心啊。
别的几位还在菜上打架,萧明玥这一下,直接从“你爱吃什么”上升到了“你的身体归谁管”。
正宫味儿一下就出来了。
萧长宁看了眼那药膳,哼笑了一声。
萧云昭唇边笑意不减,却慢慢放下了手里的汤匙。
苏清漪眼神明显顿了一下,随即低头喝酒。
萧清棠则看着那盏羹,没说话。
沈砚感觉自己像被架在火上烤。
最终,他非常自然地端起药膳,一脸诚恳。
“还是殿下想得周到。”
说完,他又赶紧补了一句。
“不过诸位的菜我都记着,今天谁的我都吃,绝不厚此薄彼。”
常福差点给自己一巴掌。
完了。
他家少爷又开始端水大法第二式——雨露均沾。
果然,下一刻萧云昭便轻轻一笑。
“王爷这话,听着倒像在后宫安抚妃嫔。”
沈砚:“……”
萧长宁毫不客气地笑出声。
苏清漪耳根微红,瞪了萧云昭一眼:“你胡说什么。”
萧清棠则冷冷看向沈砚:“你很熟?”
沈砚感觉自己已经开始看见太奶了。
“我不熟。”
“我纯理论丰富。”
萧明玥终于也被他这句话逗得眼尾轻轻一弯。
“理论?”
沈砚立刻一本正经:“主要是书看得多。”
苏清漪当场拆台:“你看的什么正经书?”
沈砚一拍桌子:“《礼记》!《春秋》!《论端水的一百种姿势》!”
萧长宁一口酒直接呛了下去。
萧云昭掩唇而笑。
萧清棠看他像看个傻子。
连萧明玥都偏过头,明显是在压笑。
花厅里那股绷着的刀光剑影,终于被这一通胡扯搅散了几分。
——
可修罗场这东西,从不是真结束。
只是换个方向继续。
一轮笑闹过后,话题又转到了从前。
萧长宁看着沈砚,忽然道:“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进宫那会儿,满脸都写着‘这地方真麻烦’。”
沈砚干笑:“殿下记性真好。”
萧长宁挑眉:“不是我记性好,是你那副样子太欠揍。”
苏清漪轻哼:“他现在也没好到哪里去。”
萧云昭接道:“倒是比从前会装了。”
萧清棠淡淡道:“也会赌命了。”
萧明玥看着沈砚,缓缓开口:“但比从前更像个能托付国事的人了。”
一句话落下,花厅又静了一瞬。
这话很重。
也很真。
沈砚原本还准备继续贫,听见这句,倒真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萧明玥,对上她平静而认真的目光,心里那点玩笑气忽然就淡了。
“殿下这话,可比封王还吓人。”
“我这人容易飘,您夸太狠了,我怕我今晚真睡不着。”
萧明玥淡淡道:“睡不着正好,明日还有折子等你。”
沈砚:“……”
行。
还是这个味儿。
他就知道,什么温情时刻在这位殿
苏清漪在一旁看着,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你也有今天。”
沈砚转头看她:“我哪天没有今天?”
苏清漪托着下巴,眼里带着点狡黠。
“从前你最会气别人,如今倒好,人人都知道拿什么话堵你。”
沈砚叹气:“这说明我把诸位教得好。”
“要不然诸位以前哪有现在这么会收拾我。”
萧清棠冷冷补刀:“自找的。”
萧长宁点头:“活该。”
萧云昭笑着道:“王爷还是有自知之明的。”
萧明玥没说话,只低头饮了一口茶。
可沈砚分明看见,她唇角又往上轻轻动了一下。
于是他也笑了。
这一晚,菜换了几轮,酒也温了几回。
花厅里的气氛始终在一种危险又微妙的平衡里来回横跳。上一刻几位姑奶奶还能姐姐妹妹、谈笑风生,下一刻便能因为沈砚多看了谁一眼、先接了谁一杯酒、记不记得某句旧话,而瞬间让空气里重新泛起细细密密的刀子。
而沈砚,则在这场没有硝烟却步步致命的“战局”里,拿出了比江口卡主航道还细的操控。
谁冷了,就补一句。
谁酸了,就哄一句。
谁语气不对,他立刻转移话题。
话术之娴熟,态度之诚恳,端水之精准,连常福都在后头看得叹为观止。
这玩意儿,果然也是练出来的。
酒到后半程,外头夜色更深,花厅里灯火却越发暖了。
萧长宁靠着椅背,难得没再继续发难,只看着沈砚,忽然道:“你这人,命还真大。”
沈砚挑眉:“我一直也这么觉得。”
萧长宁笑了一声,没再说别的。
萧清棠则把最后一盏温酒推到他面前,淡淡道:“这一杯,算庆你还活着,也庆大宁还活着。”
萧云昭轻轻抬盏:“也庆往后,总能比前阵子安生些。”
苏清漪看着盏中酒,轻声道:“但愿吧。”
萧明玥最后举杯,目光落在沈砚身上,又轻轻扫过其余几人。
“今夜只饮酒,不议杀伐,不论朝争。”
“这一杯,算是给自己留一点喘息。”
众人终于一同举杯。
杯盏轻碰,发出一声极清的响。
沈砚看着眼前这几张各有锋芒、各有颜色的脸,忽然觉得,这种场面虽然险,虽然累,虽然一不留神就能把自己送走,但到底也是活着的滋味。
外头天下未定,海图未尽,朝局也远没到能彻底松懈的时候。
可至少今夜,在这定海王府花厅里,刀是收着的,酒是温着的,人也都在。
当然。
修罗场还是修罗场。
比如下一刻,苏清漪就看着他,似笑非笑地问了一句。
“对了,王爷方才说,谁的菜都吃。”
“那我那道青笋,怎么还剩着?”
沈砚手一抖。
萧云昭已经慢悠悠接道:“王爷是不是更喜欢旁人夹的肉?”
萧清棠看向他:“还是药膳更合胃口?”
萧长宁抱臂看戏:“我就说,这宴还早。”
萧明玥放下杯盏,淡淡道:“王爷,解释一下?”
沈砚望着面前那碟还安安静静躺着的青笋,忽然意识到——
今晚,真的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