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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靠种两亩薄田却被层层杂派逼得卖地的百姓,还是家中良田千顷却觉得朝廷不该收他税的士绅?”
“你们总说国本在民,可一到真要让有产者和百姓一样按规矩担责时,便又变成了‘读书人不可轻动’。”
“那这国本,到底是在民,还是在诸位大人自家账房先生手里?”
韩敬之脸色铁青:“你——”
“臣什么臣。”
沈砚根本没给他攒词的机会,直接把另一份账册抛给内侍,让其展开。
“户部这两夜没白熬。”
“诸位都看看。”
“这是京畿、江南与几处富州近年田亩、商铺、盐引、丝行、典当、租账与应税实际入库的对照数。”
“朝廷缺钱,百姓被杂税刮骨,国库却常年喊穷。穷在哪儿?”
“穷在该收的大头没收上来,全让某些‘体面人’在功名庇护下变成了私产护身符。”
随着账册一页页摊开,殿中许多人的脸色真正难看起来。
因为沈砚今天不是空口骂街。
他拿的是账。
拿的是数。
而且显然不是临时胡编的数。
那些州、县、田亩、商号、应纳、实纳,一项项列得清清楚楚,甚至连某些类别的免税漏洞如何被地方士绅和官宦家产钻成筛子都写得明明白白。
许多本想站出来附和韩敬之的人,一时间都不敢动了。
因为他们发现,沈砚今天不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是来掀底牌的。
沈砚趁热继续压。
“新规废杂税,不是为了让国库更穷。”
“而是把压在百姓骨头上的乱税挪开,把本该由真正有产者承担的那部分,重新归回正税系统。”
“工商并重,不是抬高商贾压低农本,而是让税路清楚,账路清楚,别让天下人种田的、做工的、跑商的都在被反复割,却偏偏最不该逃的那拨人,逃得最干净。”
“朝廷以后要养新军,要造舰,要修路,要办学,要立仓,要重整海运与钱庄体系。”
“这些钱,不能总靠抄家来凑,更不能总指着百姓多出几斗粮。”
“所以臣说,官绅一体纳税,不是苛待士林。”
“是给大宁的新朝,把国本和财本一并理顺。”
这番话说完,殿中竟有一瞬无人应声。
因为反驳很难。
尤其在账目和现实都摆到眼前之后,更难。
但利益这种东西,从来不是因为你说得有理,它就会自己让开。
很快,又有几名老臣接连出列。
有说“此举过急,恐地方震荡”的。
有说“士绅纳税可议,但不可与庶民一体”的。
还有一个更直接,干脆跪倒在地,声泪俱下。
“陛下!官绅一体纳税,乃千古未有之变法,若仓促推行,地方必乱,士林必怨!”
“臣请陛下三思!”
这一跪下去,后头竟又跟着跪了几人。
场面顿时变得有些难看。
不是他们真有多忠君爱国。
而是这把火已经烧到根上,他们若再不扑,往后便真扑不灭了。
太和殿里,空气都像凝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都投向了御座。
因为说到这里,已不是沈砚一个人和旧势力掰扯了。
而是新帝要不要真把这把火点下去。
萧明玥一直没有打断。
她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下方争执,看着有人死谏,看着有人脸色难看却不敢开口,看着沈砚一步步把那层旧皮撕开。
直到此刻,她才缓缓抬眸。
“说完了?”
她这一开口,殿中立刻又静了。
跪着的几名老臣心头一紧,却还是硬着头皮伏身。
“臣等一片苦心,只为大宁国本——”
“国本。”萧明玥淡淡重复了一遍,声音听不出喜怒,“你们今日倒是人人都知道国本。”
她目光落到那些跪着的人身上,眼神很平,却平得让人发寒。
“东南海患时,百姓死于刀兵和海寇,你们与朕谈的是祖制。”
“朝廷整军造舰时,国库吃紧,你们与朕谈的是旧例。”
“如今朕要废苛税、减百姓之负、整天下税路,你们又来与朕谈国本。”
“朕倒想问问,你们口中的国本——”
她声音微冷,“究竟是大宁的天下,还是你们几代官绅门第的家底?”
没人敢答。
因为这问题一答,便是死。
萧明玥没给他们喘息的机会。
“官绅一体纳税,是新朝国政,不是给诸卿商量着可做可不做的家务事。”
“但朕也不打算一刀切到天下震动。”
她说到这里,眸光终于落到殿中诸臣之上,像在一寸寸压过他们最后那点侥幸。
“此法,先在江南三州试行。”
“由户部、都察院、商局与地方新任官员共同行之。”
“废苛税,清杂派,核田亩,重厘应税之产。”
“官绅一体纳粮纳税,自试行之日起,不得推诿。”
“谁敢阻挠——”
她顿了顿,声音不高,却重得像一把刀直接落在金砖上。
“以抗旨论。”
这最后四个字一出来,连方才还跪着死谏的几人都猛地僵住了。
他们原本以为,自己一跪,再借士林名义一压,多少能逼得新帝缓一缓、拖一拖、议一议。
可萧明玥根本没给这种空间。
不只是准了。
还是当殿拍板。
而且一拍就是江南三州。
那地方富,税重,士绅多,门阀根深。
把第一把火直接烧到那儿去,根本不是试探。
是宣战。
沈砚站在下方,听见“先在江南三州试行”这句,眼里终于掠过一丝真正满意的神色。
够狠。
也够准。
先试,不是一口气硬推天下,给了朝廷调整和观望的余地;可试在江南,又等于直接把刀架到了最肥、最硬也最会软抵抗的旧势力脖子上。
这不是温和过渡。
这是拿最合理的法统外衣,点最狠的一把火。
殿中许多人已经明白过来。
新朝这第一把火,不是随便烧的。
它从税入手,却烧的不是账,而是整个旧时代最核心的一层默认秩序。
从前,争的是谁坐龙椅。
现在,坐稳了龙椅之后,要争的就变成了——
这个天下,到底还按不按旧门阀、旧官绅、旧名教那套法子转。
这是比夺嫡更深的争。
也是比党争更狠的斗。
太和殿里,没人再敢大声反驳。
因为女帝已经拍板。
而且说得极清楚。
抗旨。
这不是争论范围内的话了。
这是生死线。
沈砚缓缓拱手,声音清楚地送了出去。
“臣领旨。”
户部尚书也赶紧出列,声音都比平时更沉了些。
“臣领旨。”
殿中其余人再不情愿,也只能跟着俯身。
“臣等……遵旨。”
这一声不算齐,也不算响。
可它落下去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事情已经定了。
新朝第一把火,已经点着了。
烧的是苛税,烧的是杂派,烧的是官绅祖祖辈辈觉得理所当然的免税根子。
这把火,从江南三州开始,终究会烧向整个帝国。
萧明玥坐在御座之上,望着俯身的群臣,神色没有半分波澜。
她知道,今日这道旨意一出,真正的风浪才算开始。
她更知道,新朝若只满足于坐稳皇位,而不敢动旧骨头,那她这个帝,和旧朝那些只会熬日子的君主,也没有本质区别。
所以这把火,必须烧。
得由她亲手点。
太和殿外,春风穿过宫墙,吹得新立的帝旗微微作响。
殿内,百官俯首,金砖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