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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蘸了朱墨,没有涂改原线,只在那一段航线旁写下三个字。
怀远线。
顾七舟抬起眼。
沈砚放下笔,声音很稳。
“取怀远二字。”
“这条线以后录入大宁正式海图,原始图册封存军校。海图室、军校与水师航线碑上,都留一份。”
他看向那群归来的年轻学员。
“他没能回来,画下的路回来了。”
“以后大宁的船走这一段,便知道前头有人替他们量过水,算过潮,也替他们在风浪里试过一次命。”
没有长篇祭词。
也没有当众说什么英魂不灭。
沈砚只是把那页图重新收入皮筒,亲手扣好断裂的皮带。
“他的那只酒碗,还在旧码头。”
“收入军校陈列,与这份原图放在一起。”
常福低头应道:“是。”
萧清棠站在一旁,目光从那只海图筒移到学员们身上。
离开时,这些人是军校里成绩最好的测绘学员。她记得其中几个白净得像从书院临时借来的,握测深绳时,手掌甚至没有真正磨出厚茧。
如今他们的手全裂了。
海水把伤口泡得发白,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盐。有人指甲翻起,用布胡乱缠着,怀里那本潮汐记录却护得干干净净。还有人的图册被海水泡烂了半边,剩下的部分重新誊过,墨色深浅不一,显然是在晃动的船舱里一点点补出来的。
萧清棠打过北境,也打过东南。
她见过骑兵冲阵,见过炮火把木船撕碎,也见过将士迎着箭雨往城头上爬。
那些牺牲都在眼前,刀落下,血便流出来。
可眼前这些人,手里没有染血的刀。
他们拿的是绳、尺、星盘和笔。
有人被风暴卷走时,甚至没有听见敌人的一声炮响。
萧清棠走到那群学员面前。
年轻人下意识想列队,受伤的人也撑着站直。
她抬手止住。
“都不必站。”
众人一怔。
萧清棠伸手,接过最前方学员怀里的潮录册。
封面已被海水泡得起皮,翻开后,每一页都写得极满。某些地方墨迹断了,旁边用炭笔补过;某些纸角粘在一起,被极小心地揭开,又夹了薄布防止再次破损。
她看了几页,双手将册子还回去。
“辛苦了。”
只有三个字。
那年轻学员先是一愣,随后眼眶迅速红了。他忙低下头,抱紧图册。
“这是学员分内之事。”
萧清棠没有说“应当”。
她只点了点头。
军医开始催人进棚。
热汤被一碗碗送上来,干衣和厚毯裹住那些被海风吹透的身体。顾七舟被按在木凳上重新清创,肩头伤口裂得很深,军医一边剪布一边骂他再晚半个时辰便要发热烂肉。
顾七舟没理,只隔着人群看向沈砚。
“王爷,三处岛礁已经核过。”
沈砚抱着海图匣走到他面前。
“哪三处?”
顾七舟让人展开一张简图。
图上三处岛礁都没有原来的正式名字,只以方位和形状暂标。其中一处有背风湾,水深足以让补给舰分批靠近;一处岛上能取少量淡水,虽不多,却可作应急;最后一处礁盘外窄内宽,入口隐蔽,适合快船与小型护航舰停泊。
“这三处可连成跳板。”顾七舟抬起没受伤的手,在图上依次点过,“不能久驻大军,但可藏煤、淡水和修船料。若提前放置物资,舰队过海时便不必全压在补给舰上。”
沈砚目光沿三点移过。
三个过去只存在于模糊商船传闻里的墨点,如今有了水深、湾口、潮时和实测轮廓。
“潮道呢?”
“找到两条。”
顾七舟翻开另一页。
“一条靠近北侧外礁,入口狭窄,涨潮前后各有一段可通行时辰。另一条贴近高丽近海,夜间潮声大,能盖住辅机和桨声,但必须按时过,慢一刻便容易被横流推出去。”
他说到这里,呼吸沉了一下。
军医用力压住他的肩:“将军,再动伤口又开了。”
顾七舟这才停手,示意旁边学员继续。
年轻学员打开一册薄本。
“高丽近海巡船共有三批。晨前一换,午后一次,入夜后再换一次。西南两处海湾之间,换防时会空出约两刻钟。我们在外海藏了六日,时辰前后相差不大。”
另一人补道:“倭寇残船也曾经过,但无定时,多依商船和渔船掩护。相关船形、旗号、灯语,都记在末册。”
沈砚一册册接过。
三处补给岛礁。
两条隐秘潮道。
高丽巡船换防规律。
还有沿途风向、水深、暗湾与商船灯语。
这些东西单独看,只是一行行数字、一片片墨线。连起来,却已经足以让原本停留在御案与海图边缘的远洋计划,真正落到海面上。
不再是“从东南出海,攻向高丽”。
而是何处补煤,何处取水,什么时辰进潮道,哪一段避巡船,哪一处可以藏快舰。
沈砚慢慢合上最后一本记录。
来时那点等候成果的急切,已经散了。
他抬眼看向眼前这群被海风、盐霜和伤口磨过的年轻人,又看了一眼那只少了主人的绘图筒。
“海路有了。”
顾七舟肩背微微一松。
沈砚将海图匣抱稳。
“但不是白来的。”
他没有再多说,只转身吩咐军港主官:“所有原始图册,双人看守,直接送海图室。先遣队全员休整,伤者入军医署,任何人不得在今夜继续问话。”
顾七舟皱眉:“王爷,图上还有几处——”
“你先把命保住。”沈砚看他一眼,“海图不会因为你睡一觉就长脚跑回高丽。”
顾七舟张了张嘴,最终低头。
“是。”
沈砚又看向几个仍抱着图册不肯松手的学员。
“东西交给守图官。”
“你们现在唯一的军令,是喝汤、换衣、睡觉。”
有人小声问:“那怀远线的原图……”
沈砚拍了拍怀里的皮筒。
“我亲自拿。”
那学员这才松手。
东方渐渐泛白。
两艘破损商船停在内港,断帆被晨风吹得轻轻拍打桅杆。码头匠役已经登船检查裂口与辅机,军医棚里的热气混着药味往外飘。
萧清棠与沈砚并肩往海图室走。
经过旧栈桥时,她回头看了一眼那群被毯子裹住的年轻人。
“以前我总觉得,远洋战最先流血的会是水兵和登陆军。”
沈砚抱着海图匣,没有停步。
“路没画出来以前,最先往前走的,未必拿刀。”
萧清棠沉默片刻,目光落在那只发白的绘图筒上。
“怀远线。”
“嗯。”
“以后舰队会走那里?”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匣角露出的那点褪色布条。
“若实测无误,就会。”
海图室的铁门已在前方打开。
值守军官点亮灯火,将长案上的旧海图全部撤下。沈砚把海图匣放到案上,顾七舟则被军医扶着,从后方慢慢走来,肩上重新换了干净绷带。
沈砚看了他一眼,没再赶人。
“坐着讲。”
顾七舟在案边坐下,抬手解开海图匣的第一道铜扣。
被盐雾、风暴和鲜血带回来的图纸,一卷卷铺上长案。
沈砚压住怀远线那一角。
“从出港后的第一夜开始。”
顾七舟点头,手指落向海图最西侧。
“第一夜,风向东南,潮平。两船按商路出外海四十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