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粮仓方向白灯两短。港西煤仓红灯一长。
印局东窗的灯火也按平日时辰熄灭。
明岗沿既定路线撤下,接岗队伍却在北侧旧墙前慢了片刻。
一段不足五十丈的暗处空了出来,废渠边只剩半盏摇晃风灯。
三更刚过,渠中传来水声。不是潮。
一只裹布的手从锈栅后伸出,将提前松动的铁销缓缓抽开。
栅门只抬起半尺,第一道人影便贴着污水钻入。
随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暗岗没有动。
足足四十余人进渠后,后方才传来两声极轻的鸟鸣。
来人迅速分开。
一队沿旧煤栈后墙向西,一队顺排水沟靠近粮仓,剩下十余人没有走使者口供里的印局路线,反而折向军医棚,再从棚后绕往东窗。
他们对港内布局确实熟悉。
煤仓一队最先摸到后墙。
墙角堆着煤筐,门边守军只有两人,正背对废渠烤火。
死士没有出刀,先把浸油麻团塞进木窗,再以短弩射倒门边风灯。
火折子刚亮,废渠外忽然响起低沉铜锣。
萧清棠带着水兵从两侧石坡同时现身。盾板直接压住渠口,后队火枪没有向黑暗里乱射,只封住死士退回山中的路线。
先前松动铁销的那名内应转身便逃,脚下却被藏在泥中的绳网绊倒。
“弃械!”通译喊声贴着渠壁回荡。
煤仓前的死士知道退路已断,索性点燃麻团,向窗内猛掷。
湿煤与空筐很快冒出浓烟,火舌却爬不进石库深处。
水兵没有急着扑火,只以盾阵将人往仓外空地压。
粮仓方向也亮起火光。
那队死士越过第一道空院,看见仓门半掩,立刻分出数人去点墙根干草。
余下人提着火药筒冲向主仓门,以为守军全被港西铜锣吸走。
仓门猛地向内打开。
里面不是粮袋。是萧长宁的盾手。
大盾两列压出,死士手中的火药筒还未来得及点燃,屋顶火枪已经封住后路。
萧长宁站在粮仓外巷的矮墙上,赤枪没有刺向人群,只向两翼一分。“收网。”
伏在侧巷的火枪队同时起身。
第一轮打持火者,第二轮打仍向仓门冲击的人。
有人点燃一只火药筒,试图扔进仓内,工兵长钩先勾住筒身,拖进早已备好的沙坑。
湿毡随即压下,火星闷在砂土中,只冒出一股白烟。
军医棚后方,第三队死士扑了个空。
棚中担架还在,药箱却全是空的。
为首之人没有停留,沿着一条极熟的夹巷直奔印局东窗。
他甚至避开了前院正门,抬手便将短钩挂上窗棂。
窗纸后没有灯。木钩一拉,窗板整块落下。
两只火油罐被扔进屋中,紧跟着是一支燃烧短箭。
轰的一声,东窗后的废纸箱迅速起火。
火焰沿空木架爬上屋梁,照亮了整座账房。
死士正要退,西门铜铃骤响。
大宁火枪从两端巷口出现,没有追进火屋,只把外墙与废渠之间的路封死。
印局书吏早已撤空,军机匣也不在其中。
屋内能烧的只有废纸、空版和几只故意留下的旧木箱。
苏清漪站在第二印点门前,看见火光,只问传令兵:“人员?”
“全数在册,无人留在旧账房。”
“军机匣?”
“三处封存,签押无缺。”
她点头:“按火险章程灭火。先断相邻屋顶,不许书吏回去抢纸。”
火势只烧穿了旧账房东侧屋顶。
工兵拆掉连接木廊,水兵从两口井分段压火。
不到半个时辰,明火便被隔在一座空仓内。
烧焦木箱塌在地上,箱外编号仍能看见半个“丙”字,里面却只有裁坏的纸边。
天亮前,三路死士尽数被截。
死者与伤者分开登记,活口单独看押。
那名在废渠边抽开铁销的内应被押到旧账房前时,身上还穿着新编治安辅队的短衣。
他原是西港守军降卒,登记时自称只在外港搬过粮,从未进过内城。
可军法官从他住处搜出一张印局搬运次序、一枚煤仓红灯木片,以及半幅通往山间废渠的旧图。
苏清漪让人取来今日搬运册。
丙七箱旁的临时调动记号,笔锋与他住处那张路线图上的数字一致。
内应没有撑过分案对质。
他承认自己在新编降卒中替王庭传递消息,先借搬纸看清印局存档位置,再把煤仓、粮仓、军医棚与换防灯号送往港外。
白旗假降只是拖延,真正要烧的是大宁留在西港的煤、粮、档案和告示。
沈砚问:“王庭为何急着烧西港?”
内应低着头,嘴角有血。“西港不乱,大宁便会往东走。”
“东面有什么?”
他沉默许久,终于道:“通往倭京的山关。”
“王庭从西部各城截下的粮,都在往关里送。火药、油桶、箭料也在那里。山路窄,大军只能走一条道。他们说,只要西港的煤粮烧掉,大宁就算知道关里有东西,也走不到那里。”
书吏笔尖不停。
沈砚没有问山关如何布防,也没有让人立刻出兵。
只让内应把所知运粮方向、车队标记、接令时辰与经手人员逐项写下,不能确认的地方一律留白。
审讯房外,港西煤仓已经重新开门。
昨夜被点燃的空仓只剩半面焦墙,湿煤冒着白烟。
真正的煤料仍封在二号石库。
粮仓照常放粮,军医棚重新接回伤员,第二印点的压印机也再次响起。
苏清漪站在烧焦的旧账房前,翻开新册。
“旧印局东仓焚毁,空木箱十七只,废纸若干,活字空版六盘。”
“人员无损,原稿无损,军机档无损。”
她写完,将丙五、丙六、丙七三箱的复核留在下一栏。
沈砚走到她身旁,把内应供出的车队标记递来。
纸上几道粗线越过西港,沿山路向东收拢。
粮车、火药与油桶最终都停在同一处关口记号前。
苏清漪看了一遍,收进待核木匣。
“先与商路和停粮记录对照。”
“嗯。”
远处传来萧清棠的军令。
废渠铁栅重新封锁,所有新编降卒暂停接触煤仓、粮仓、印局与灯号台,旧有岗位逐人复核后再编。
萧长宁则带人拆开那座被烧黑的空仓。
墙后没有第二条引线,地基下却发现几枚用于标记道路的王庭木钉。
常福抱着夜间损耗册跑来。
“王爷,真煤一筐没少,真粮一袋没烧,印局只损了废纸和屋顶。”
沈砚看向那座仍在冒烟的空仓。“把屋顶也记上。工部修起来要钱。”
常福立刻低头补录。
港门外,第一队斥候已经领到新的查验令。
不是出兵,只是核对山路车辙、沿途磨坊与王庭粮车标记。
沈砚把山关记号压在西港总图东侧。
“先查粮从哪里来,火药走哪条路。”
“港内的钉子也继续查。一个人能知道三处换防,不会只靠一双眼睛。”
萧云昭将那名内应的住处、搬运队、辅队上官与接触过的灯号台分别落成四枚灰点。没有连线。
第二印点里,第一张新告示已经压出。
墨色尚湿,纸上写的是昨夜空仓起火、人员物资无损,以及新编降卒岗位复核办法。
苏清漪取起样张,先核编号。
窗外,通往东面山地的官道上,几道旧车辙在晨光里显出深浅不一的轮印。
斥候没有越过港外警戒线,只沿车辙取下第一块沾着硫磺黄屑的碎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