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轨距让对方带走真数,钢料却给假样。若所有东西都是假的,反而容易让人怀疑这条路线本就是诱饵。真假掺在一起,才像一个小心潜入的人凭本事带走的收获。
“明日照常登记他出入。”萧云昭道,“不搜房,不盘问,也不把那辆煤车移走。”
暗卫收起短弩:“不抓?”
“抓了他,只能得一个随员。”
她看向宾馆二楼那扇已经闭合的窗。
“让他回去交东西,才知道谁在等这包钢屑。”
天色将亮时,另一条消息从港口南市送来。
送信的人没有进海关衙门,只将一枚旧日怡春院用过的素纹牌交给常福。常福认得牌子,立刻将人带往港外一间茶室。
柳含烟已经等在那里。
她仍是一身不显眼的浅色衣裙,发间只簪了一支木钗。多年过去,港口酒楼、赌坊、客栈、货栈与后宅里那张旧消息网并未散去,只是如今递到她手里的,不再是哪家公子欠了多少花酒钱。
案上放着三枚银币。
“有人在南市买东西。”柳含烟抬眼看向沈砚,“价开得很高。”
“买什么?”
“锅炉图、火炮炮闩结构,还有大宁宝钞样张。”
沈砚拿起其中一枚银币。银币边缘有细齿,一面压着模糊头像,另一面是船与十字形纹饰,重量与大宁银钱不同。
萧云昭取出海外未知档里的摹本,与银币逐项比对。
高丽商人购买深红香料时,账册夹页上拓过两枚陌生银币。其中一枚磨损严重,边缘细齿、船形纹饰与眼前这三枚相合。
“同一类钱。”萧云昭道,“未必同一批。”
柳含烟轻轻转着茶盏。
“买图的人很谨慎。锅炉图找的是船厂退下来的旧工匠,炮闩找的是替兵工厂运过木箱的脚夫,宝钞则向钱庄外围抄写汇率的人打听。他们没有找同一个中间人,开的价也不一样。”
“谁收了钱?”沈砚问。
“一人收下后报给了我。另两人只应付着,没交东西。”柳含烟道,“我让他们别装忠烈,也别急着拒绝。买家想要图,便先问尺寸;想要宝钞,便问新旧版;问得越细,留下的东西越多。”
沈砚看着她,笑了笑。
“柳老板如今做的是朝廷生意。”
“王爷说错了。”柳含烟抬眸,眼尾仍带着几分旧日慵懒,“消息买卖最忌只认一个买主。我只是觉得大宁给的价,不全在银子上。”
她把一张小纸推过去。
上面没有买家姓名,只记着口音、衣料、所带纹章与付款习惯。
买锅炉图的人说话与交错色条船上的通译接近,付款用陌生银币。
问炮闩的人带盾徽纹章,银币相同,边缘却多一道剪痕。
索要宝钞样张的人没有佩纹章,使用的是大宁钱庄可兑银票,身边却跟着一名带冠兽印记的随从。
三条线交叉,却没有合成一条。
沈砚将纸推给萧云昭。
“重新拆。”
“按三艘船?”她问。
“不止。”沈砚道,“按纹章、语言、付款方式、所求物件和接触中间人分别拆。共同使团只是他们对外用的名义,不能拿来替咱们省事。”
萧云昭把夜测铁路的随员单独列入一册,又将南市三条收买线各落一枚灰签。
“交错色条的人既看水车,又测轨距、取钢样。盾徽船的人问铁料和炮闩。带冠兽纹章的人表面买茶,却有人绕着宝钞走。”
“这只能说明关注不同。”沈砚道,“不能直接写成三方敌我有别。”
“明白。”
“也别把所有西洋人都视作一营。”沈砚看向那三枚银币,“船队不同,君主不同,商会不同,来这一趟想拿到的东西也未必一样。有人要商路,有人要机器,有人要炮,有人或许只想知道大宁究竟强到哪一步。”
柳含烟问:“那三名买家,继续喂?”
“继续谈,不成交真东西。”沈砚道,“锅炉给旧式民用图,宝钞只给已经废止的旧版样张。炮闩不碰,连假图也别给。”
“为何炮闩不投假?”
“假的锅炉图最多让水泵漏气,假的炮闩图会炸死人。真有人照做,死的是工匠还是水手,隔着海也算不到咱们账外。”
柳含烟看了他片刻,收起银币。
“还是老规矩?”
沈砚摇头。
“不是买断消息。你的人、线和判断都由你自己管。朝廷只取经核验的情报,不拿你的网当一次性的绳。”
柳含烟指尖在素纹牌上轻轻一敲。
“这句话,比王爷当年去怡春院查债主时值钱多了。”
“当年本王穷。”
“如今也未必富。”她笑道,“只是欠的东西换了。”
茶室外传来第一声开市铜锣。
萧云昭已将三艘船的木牌分开,旁边又添了语言、银币、纹章、货物与接触人的小签。那名夜测铁路的随员不再单独标作探子,只写明所属船只、行动路线、测量项目和带走样本。
至于那块旧钢片,另列一栏。
已投放。
待回流。
沈砚将深红香料银币拓样压在三册之间。
“查它们从谁手里流进来,也查最后流向哪艘船。”
萧云昭合上第一册。
宾馆方向,晨钟刚响。昨夜翻窗出去的随员照常下楼,在入境簿上申请今日前往茶市,神色平静,袖中那只装过钢屑的纸包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