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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客吟》。
墨锋随即而下。
“万里乘风携巧器,一纸藏锋叩海门。
若将互市称恩赐,先问东潮认不认。”
四句写完,殿中静了两息。
第一句认远航,认巧器,也认来客万里乘风的胆魄。
第二句却从黄铜与钟表落到那张暗藏特权的和约。
后两句再无半点遮掩。
互市是双方买卖,不是谁把文明施舍给谁。海门可以开,但潮水往哪边走,不由远客一纸写定。
一名武将先拍案道:“好一句先问东潮认不认!”
礼部席间的老臣也端起酒盏。
“器可通,学可通,国权不可借通商之名让与外人。此诗有礼,也有骨。”
喝彩声随即从两侧响起。
使团首席听完通译,又让通译把四句逐词解释一遍。他看向沈砚,脸上没有怒色,眼底却少了先前宣讲海上秩序时的从容。
“东方的潮水,自然属于东方。”
沈砚将笔放回砚边。
“海上的风不分东西。港口和法度,分。”
萧明玥抬手,殿中声浪渐息。
“定海王之言,便是大宁今日的答复。”
她望向使团席位。
“万里来客,大宁给礼。可学之器,大宁愿看。公平贸易,大宁愿谈。司法、税权、土地与军权,不在礼物和恩赐之中。”
使团首席起身行礼。
“我们已经听见大宁的立场。”
宴席没有因此中止。
后面的酒仍照常奉上,礼部也继续询问海路、货物与使团权限。只是“文明”“恩赐”与“通行惯例”几个词再出现时,通译都会停下来,先将含义写明。
苏清漪没有等到散宴。
她将《海客吟》原稿夹入问答底册,又把沈砚此前称赞远航、承认器物长处、质问和约附页,以及萧明玥最后的四项立场依时辰排好。
一名书吏问:“头版只刊诗,是否更醒目?”
“不够。”苏清漪道。
她提笔在版首写下刊发要求。
“诗四句,一句不可删。宴上问答,前后同刊。不得只摘‘万里乘风携巧器’作欢迎之辞,也不得只摘后两句写成朝廷拒绝通商。”
书吏低头记下。
苏清漪又添了一行:“附和约争议简表。可谈者与不可让者分列,不刊未经核验的使团内部消息。”
她吹干墨迹,将底稿交给宫外等候的印局快车。
“今夜排版。明日雍京与东南口岸同时发。”
散宴时,夜风已穿过临水殿外的长廊。
群臣与使团从前殿离开,沈砚却被萧明玥留在后廊。宫灯沿朱柱一盏盏延伸,远处还能听见礼部官员送客的脚步声。
萧明玥走到他面前,抬手替他理了一下衣领。
方才起身写诗时,礼服领口被玉带牵偏了一线。她指尖沿衣缘压平,动作很轻,帝冠垂珠在灯下微微晃动。
“今日诗锋太利。”她低声道。
沈砚看着她:“陛下不喜欢?”
“喜欢。”
萧明玥将最后一处褶痕抚平,手却没有立即收回。
“但你把和约的刀锋摆到天下人面前,往后的每一句话,都更难退。”
“本来也退不得。”
“外交不是战场,不能每次都把对方逼到当众认输。”
沈砚低头看了一眼她仍停在自己衣领上的手。
“所以臣先夸了船,夸了钟,也夸了器械。”
“再用四句诗把人钉在宴席上。”
“刀藏在纸里,总得有人先把纸划开。”
萧明玥抬眸,静静看了他片刻。
“划纸可以,别连谈判的案子也劈了。”
沈砚笑道:“臣用的是诗锋,又不是真刀。”
“你的诗比许多人的刀传得快。”
她终于收回手,转身沿回廊向西暖阁走去。
沈砚跟上两步。
回廊尽头,苏清漪交出的宴会底稿正由宫门快马送往印局。封套正面压着《海客吟》三字,背面则写着一行细小的刊印批注。
问答完整,不得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