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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没有抢答,朝那名官员看去。
官员翻开章程。
“今日参观范围不含军校招生制度。”
“这只是风俗问题。”使者道,“我们想了解贵国女性所处的位置。”
沈砚道:“风俗问题也可能牵涉制度,既然要了解,便不该用一句‘风俗’把它说完。”
首席使者微微欠身。
“那么请问,女子能否进入军校?”
“依公开招生章程,符合成绩、体能与岗位要求者,均可报名。”
“男女同训?”
“按课程安排。”
“由谁监督?”
“军校有自己的军令和考核。”
“报馆是否受官署审查?”
那名使者的语气仍旧温和,问题却一个接一个。
苏清漪的记录员抬头确认:“请问,您问的是所有报馆,还是某一份刊物?”
首席使者道:“贵国刚刚出现了一份引起争议的女子刊物。”
“请说刊物名称。”
“《巾帼文苑》。”
记录员在纸上写下名称,随后道:“请继续。”
首席使者看了她一眼。
“它是否经过官署批准?”
“今日不回答尚在复核中的案件。”沈砚道,“但参观记录会写明,你曾提出这个问题。”
“贵国的记录似乎比回答更重要。”
“回答会随人离开,记录留下来以后还能核对。”
夜校里,一名女账房举起手。
“我能说一句吗?”
官员看向沈砚,沈砚点头。
女账房道:“我不懂什么报馆,也不知道海外女人能不能做官。我只知道以前算错一笔账要赔半个月工钱,现在有人教我怎么算,错了还能查。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少赔几次。”
记录员将她的话原样写下,没有改成雅致的措辞。
首席使者问:“这是贵国女子共同的愿望?”
女账房摇头。
“我不知道别人想什么。你问我,我便说我自己的。”
这句话被完整记在纸上。
沈砚看见首席使者身后的记录员低声交谈,便对苏清漪的记录员道:“把刚才那句也记上,连停顿一起记。”
记录员应声,在旁边添了一行:被问者拒绝代他人作答。
第三站是旧式纺织作坊。
作坊不大,织机沿墙排列,几名女工正轮换操作。
没有新式动力设备,也没有铁路货运图,只有踏板、梭子、木轴和堆在角落里的粗布。
一名工程随员蹲在织机旁,盯着踏板看了很久。
“这处角度是谁改的?”
女工道:“我。”
“改动后产量增加多少?”
“看布料和人手。一日多织两匹左右。”
“为什么不用更大的机器?”
“没有。”
“为什么不向官府申请?”
女工抬起头:“申请什么?”
随员一时没有答上来。
她把手腕上的布带解开,露出尚未消肿的关节。
“若是问这台织机,我能说。若是问没有的机器,我不知道。”
记录员又一次写下原话。
首席使者看着那处缠带。
“机器提高效率,却也让工人受伤。贵国如何解决?”
作坊管事道:“轮换,歇工,记录伤情。”
“由谁决定轮换?”
“按作坊章程。”
“若工人不愿停工呢?”
“照章停。”
“若东家不许停呢?”
“可申诉。”
“向谁申诉?”
“工务衙门。”
问题仍旧围绕女子、报刊与工坊制度转动,表面像是在问风俗,落笔处却渐渐逼近大宁新政的边界。
萧云昭站在作坊外的廊下,没有进门。
她隔着窗看着使团随员的目光在织机、管事、女工和记录纸之间来回移动,低声对陪同官员道:“他们问得很有次序。”
“是否要中止参观?”
“不必。”她看向院门。“让他们问。”
“若问到军校和报馆?”
“章程已经写了。”
屋内,首席使者忽然向沈砚提出交换资料。
“我们带来的材料中,有海外女商参与港口议事的记录,也有部分港口由商会自治的章程。贵国若愿意进一步开放参观,我们可以提供原本。”
沈砚道:“今日交换内容,按拜帖所写,只限女性经商与港口治理资料。”
“参观范围也可以扩大。”
“不能。”
“贵国对外来技术并不缺兴趣。”
“兴趣和权限不是一回事。”沈砚道,“你们可以拿资料来,我们可以决定谁看、何时看、看哪一部分。”
首席使者微笑:“贵国很重视边界。”
“海岸线、库房门和谈判桌,都要重视。”
译员将这句话翻译完,记录员也将原话记在纸上。
首席使者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簿。
“连您说的玩笑,也要留下?”
“若它是玩笑,留下也无妨。若不是,日后更该留下。”
参观结束时,天色已暗。
礼部官员取出两份记录,请使团核对今日的路线、停留时辰与问答摘要。
西洋记录员也拿出自己的册子,双方在几处译文上出现分歧。
“这里写的是‘不得进入’,我们的记录是‘暂不开放’。”
苏清漪的记录员道:“两句话不是一个意思。”
沈砚没有插手,只让她们将两种译文并列写下。
首席使者问:“贵国不准备替我们统一措辞?”
“统一术语可以,替你们选择态度不行。”
“那最终公报如何发布?”
“各自发布各自的记录。”他看向那本已经写满的册子。
“贵国女子刊物的记录方式,似乎也如此?”
沈砚道:“她们写自己的所见,不替别人承认没有说过的话。”
使团离开后,萧明玥从侧门走入作坊。
“可有越界?”
萧云昭把记录簿递给她。
“没有进入禁区,但他们问了军校、报馆和作坊管理。”
萧明玥翻了几页。
“问得很细。”
沈砚站在一旁,看着院中渐渐熄灭的灯。
“他们想知道大宁的制度边界。”
“你让他们知道了多少?”
“知道我们有边界。”
萧明玥抬头。
沈砚补了一句:“至于边界后面是什么,他们还得再写拜帖。”
萧云昭收回记录簿。
“明日把外使问答分成三份,一份入外交档,一份送报馆,一份由皇城司封存。”
“报馆那份不删?”沈砚问。
萧明玥道:“不删。该隐去的禁区名称,按章程处理;已经公开的问答,照原话留存。”
她走到门边,又停下。
“海外女子与港口自治资料,送入皇家书局。先译,再核,再决定是否公开。”
“臣明白。”
“还有,今日关于女子能否进入军校的回答,送一份给军校。”
萧云昭问:“作为参考?”
“作为他们明日的记录。”
廊下风声轻动,苏清漪的题字仍压在记录桌角。
以所见立言。
沈砚伸手按住被风掀起的纸页,没有将它翻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