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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麻烦的是这里。外使看到的本应是公开路线,桥墩承重属于工程内部资料,却被抄进了附页。抄写顺序和教育衙门的课程底稿相接,说明泄密链已经不只在工部和宗族之间。”
“外使未必就是买家。”沈砚道。
“我知道。”萧云昭抬眸,“但他们确实有机会听见,也有能力把一段数字带到更远的地方。”
“那便让他们再听一段。”
萧云昭看向他。
沈砚拿起三张空白纸,在上面分别写下三个数字。
六万八千斤。
七万八千斤。
十三万六千斤。
“第一份写成复测后的保守安全值,放在工部真正的复核册里。第二份保留原始试压数,送入户部预算附表。第三份不改,仍写十三万六千斤,作为教育衙门公开课程和外使参观备案中可见的桥段数据。”
工部主事一惊。
“王爷,第三份是错的。”
“所以只准在纸上错。”
沈砚抬头看他。
“不得用它施工,不得用它定材料,不得让民夫靠近旧桥危险段。每份文书都加封,只允许经手人看到对应数字。谁从哪一份听见消息,便顺着哪条路查。”
萧云昭看着三张纸。
“你要看哪一份从外面回来。”
“宗族若拿到六万八千,说明教育衙门这条线漏了;外使若说出十三万六千,便说明参观备案出了问题。若两边都没有回应,再查户部。”
“若他们把三份拼起来?”
“那就说明传递者不止一个。”
沈砚将三张纸分开。
“但最终路线暂不公布。”
工部主事忙道:“若不公布,沿线百姓恐怕会继续猜测,已经有人听说旧石桥北侧要征地。”
“所以先发复测公告。”沈砚道,“只说桥段资料有误,线路未定,不得据此买卖土地、驱赶住户或强行拆屋。工部把桥边来往道路和临时渡口先查清楚,危险处设栏,不许拿百姓过桥试车。”
门外传来内侍通报。
女帝萧明玥走进书房,身后没有仪仗,手里只拿着一份教育衙门的秩序报告。
她看见桌上三份纸,没有先问数字。
“旧石桥那边,今日有几个村的孩子去看热闹?”
“还在查。”工部主事答道。
“先查人,不要先查罪。”
萧明玥将报告放在桌角。
“沿线村户、渡口、仓房和工棚,全部列出。未定线路不得征地,未复测桥墩不得施工。工部若要试压,另搭试验墩,不许在旧石桥上压载。”
沈砚道:“朕……陛下放心,三份数据只走纸面。”
“纸面也会落到人手里。”
她看向萧云昭。
“名单上的人,在没有新证据前不得一并拘押。工部、户部、教育衙门和使团备案,各自封存相关副本,谁调阅,谁签名,谁说明用途。”
萧云昭拱手。
“是。”
萧明玥又看向沈砚。
“你可以用错数追泄密,但不能用百姓追泄密。谁在桥边住,谁要绕路,谁的货物会因此耽搁,都要先记清楚。别等桥塌了,才想起给人补一笔抚恤。”
沈砚点头。
“沿线先护,调查并行。”
“还有传单。”
萧明玥拿起桌边那张编号纸。
“教育衙门的公告继续贴。新学课程照常开,铁路线路只说未定,不给谣言留下‘朝廷已经决定’的口实。”
沈砚道:“若有人借桥段消息继续煽动?”
“按现行法处理传谣和扰序,别把所有看过图的人都当成泄密者。”
她的目光在那张错误数据上停了一下。
“尤其不能因为有人说了错话,便把沿线村民全锁起来问。”
沈砚看着她,唇角轻轻动了动。
“陛下今日倒是把本王想做的坏事都提前堵了。”
“你若没有坏心,朕也不必提前堵。”
萧云昭将三份纸分别装入红、灰、青三个封袋。
“红袋留工部,灰袋走户部,青袋进入公开备案。每袋都不写完整路线,只留桥墩数据和对应编号。”
沈砚道:“编号别用连续数。”
“已经分开了。”
“若有人问桥北线?”
萧云昭道:“让他得到一段能用、不能拼全的答案。”
萧明玥点头。
“明日先把桥旁的百姓和工人安置好。”
“陛下。”工部主事迟疑道,“若暂不公布路线,地方是否还要继续勘测?”
“继续。”萧明玥道,“不公开,不等于停工。只是先测真实地基,先修安全通道,先把账记清楚。”
她看向沈砚。
“调查可以慢一步,桥上的人不能慢一步。”
沈砚拿起六万八千斤那张纸,封进工部复核册。
“那便照这个办。”
三份封袋很快被送出书房。
红袋由工部主事亲自带回,灰袋交户部值房,青袋则由教育衙门书吏封存。萧云昭没有离开,她站在窗边,看着三条不同方向的灯影逐渐散开。
“我会盯住回声。”
沈砚道:“别急着收网。”
“我知道。”
“也别让他们觉得我们已经看见桥墩。”
萧云昭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爷现在连看见裂纹都要装作没看见?”
“桥要先修,人要先护。至于谁拿了那张纸,等他自己把数字送回来。”
夜色更深时,一名东海北营的水骑赶到王府。
他跪在廊下,将一封湿透的急报双手呈上。
萧云昭拆开封口,先看了发报船号,再看口述记录。
外海测绘船在舟山外海停留时,曾向一艘来往商船询问近岸水道。那名海商没有见过铁路图,却在交谈中说起雍京新线。
“旧石桥北侧的两座桥墩扎得深,每墩能承十三万六千斤。蒸汽车从桥上过,不必另架新梁。”
萧云昭的指尖停在那行字上。
屋里没有人说话。
沈砚接过急报,目光落在“十三万六千斤”上,又看向后面那句“不必另架新梁”。
这不是猜测。
这是草案里的原话。
萧明玥将急报折回,压在案上。
“外海已经听见了。”
萧云昭取出青袋,没有把急报放进去,而是另拿一只黑匣,写下编号。
“外海回声,待核。”
沈砚伸手按住匣盖。
“今晚不抓海商。”
萧明玥道:“先把桥边的人护住。”
萧云昭抬眼看向窗外。远处工部方向的灯火还亮着,像一排没有合拢的针脚,沿着看不见的铁路线落向城外。
她将黑匣扣好。
“那便让他们再说几句。”